华安南站。
秋千站在人来人往的过街天桥上,视线中是远处被夕阳照得发亮的车站标牌。
一个月前,她来到这座城市,同晓恬一起穿过这座嘈杂摇晃的长桥,她们拖着重重的行李箱,灰头土脸,神色疲惫,身上裹着一层通宵车厢里的烟味和汗味。
秋千仰起头,盛夏的夜风扑在人脸上,发粘、生汗,她紧紧拽着行李箱拉杆,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这座巨兽城市吞没。
只是过去短短一个月,夏日的风就变得全然不同,空气中开始有入秋的凉意,秋千看着远处夕阳慢慢沉入高楼,这一日的尾声仍是鲜艳的粉与清浅的橘,风吹动她的头发,怀中的花束随夜风飘动散发着淡淡花香。
忽然,长桥震动,熟悉的鸣笛声自左侧响起,分不清是高铁进站还是地铁进站。
秋千看向天际,或许远处,她的家乡,此刻也有火车在夜幕中降临。
夏天,快要结束了,华安的秋日是什么样子的呢?秋千靠在栏杆上,看车流自脚下驶入远方。
一周前,秋千在那家花店定了一束秋日愿。
三天前,秋千把舍不得穿的套装重新洗净,晒上阳光的味道。
昨日,秋千借来一把剪刀,仔细修剪了乱糟糟的头发。
今天早上,秋千在公共浴室磨蹭了三个小时,直到有人不耐烦地砸响门板。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束花,拖着沉沉的行李箱,先是走了二十分钟,再挤一小时地铁,换乘又换乘,穿越半座城市,来到这架人来人往的过街天桥上。
程愿说,她要来接她。
二十五岁的程愿会是什么样子呢?
柔软的长发,浅色衣衫,身上淡淡的护手霜的花香味,更多的......秋千想不出了,四年前的样貌早已模糊,记忆如同此刻昏暗的夜色,盖着一层毛茸茸的滤镜,唯一清晰的记忆,只剩下那张合照中小小的脸。
远处,车站标牌从白日刺目的亮银变成夕阳的金红,又过半小时,夜灯亮起,变成柔和的,月光般的乳黄色,从平乡村到华安,一日只有这一趟车,天色落幕才进站,秋千早早来等,等待着微凉夜风中,她期待许久的瞬间。
像是这些年,她总是在月末,程愿即将打来电话时感到隐秘而绵长的快乐。
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晓,她早晚会来,于是等待的每分每秒都变成柔软的期待,秒针的滴答声像是清晰的心跳,在心脏上刻下明晃晃的快乐。
晓恬的老旧手机掉电飞快,秋千小心踹在口袋里,只偶尔查看时间,一次两次三次,八次九次十次,总算等到“火车进站”的时间,她打开拨号页面,想给程愿打个电话,下一秒,程愿的电话先她一步打来。
秋千慌忙接通,听到程愿问:“下车了吗?”
“嗯,刚下车。”秋千说着转了个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张望。
出站口人来人往,秋千打量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这城市里的人,好似生着同一张脸。
“我也到了,正在往外走,你先出站,我们在外面会合,出站口正对着......”
忽然,声音断在这里,秋千先是喊了两声程老师,无人应答,她这才察觉不对,原来是这老旧手机除了飞速掉电外,还新增了骤然死机的新毛病,秋千长按开机键,面前的黑色板砖毫无动静,丝毫不肯配合。
这可怎么办?她回忆着方才程愿的话,出站口正对着......地铁站?要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吗?但是地铁站有两条线,程愿是坐哪辆车过来的?
左边?右边?秋千站在分叉口左右为难,下一秒,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秋千转过头,等待多日的瞬间在这个黄昏与夜色的交接时分降临,她听到面前的人喊她的名字,温柔的语调,夹着一点轻柔的笑。
四年后的程愿与四年前的记忆重叠在一起,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在此刻并不明亮的光线中变得清晰分明,还是那样干净柔和的面庞,浅黄色的衬衫和灰色长裤,依旧柔软的长发垂在肩头,额角碎发被夜风吹动,程愿抬手将它们拢到耳后,歪头看过来。
一切都和四年前毫无分别......不对,还是有的,程老师变矮了......哦,是自己长高了,小时候总是仰头看她,觉得她是那样遥不可及的大人,此刻又觉得似乎没有那样遥远。
她来到她的城市,她成为同她一样的大人,这样奇异的感受令秋千茫然又新奇,她不错眼地盯着她看,下一秒,面前熟悉的人朝着她的脑门,弹了个熟悉的脑瓜崩。
“干嘛,不认识我啦。”
秋千总算反应过来,慌忙喊:“程老师。”
程愿眨眨眼,看向她怀里的花:“这个是?送我的吗?”
“嗯。”秋千忙点头,将怀里小心护了一日的花举到她面前。
程愿嘴上说着好漂亮,手上却没接,而是拽起秋千身旁笨重的行李箱:“走啦,带你去吃好吃的,都这个点了,饿坏了吧。”
“嗯......”秋千忙跟上去,她有心想抢行李箱,又空不出手,忙乱中忽然反应过来,“程老师,地铁往那边走。”
“不坐地铁。”程愿带她到天桥一侧的直梯,“我们去停车场,我开车来的。”
哦,秋千忘了,城市的通行方式不止公共交通,只是她方才还觉得,她同她是一样的大人,这会儿看着程愿转动方向盘,又觉得距离变得遥远。
程愿自小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长大,熟知这里交错纵横的街巷,她询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提出几个选项商定后,打转方向驶向商场,她可以不看导航精准钻进小路,而秋千来这里足有一月,至今分不出南北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