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侧过脸,夜色将透明车窗变成一面半身镜,她看着自己仔细整理过的仪容仪表,干净的衣服,规矩的头发,连同随她搬来搬去的行李箱都被认真擦掉了污痕,四年未见,她希望程愿还能记得她,但若是不记得了......那就记住再见的样子。
视线偏移,程愿的倒影落在她身边。
秋千看见她的耳垂上戴了耳钉,小小一颗并不明显,此刻被路灯照亮,才隐约显出些亮色,像夜色中滑动的流星,在夜幕中穿梭。
她正过头,余光看向程愿,又移开,随车灯探入城市。
车厢里隐隐浮动着花香,秋日愿的香气与原本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哪些来自怀里的花?哪些来自车载香薰?哪些来自程愿?秋千分不清,视线偏移落在方向盘上,见程愿的手腕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很简单的款式,程愿会喜欢的款式。
秋千走神地想起那束五千多的秋日愿,那样昂贵的价格是一份套餐,随花束包扎在一起的,还有一条金色落叶样式的项链,许是为表珍贵,叶片上还嵌了颗红宝石,有点丑......
正想着,秋千又用余光,去看程愿的领口,飘忽的视线被程愿逮住,下一秒,略带无奈的笑声飘过来。
“秋千。”
秋千连忙扭过头,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嗯?”
“你长高了好多,比小时候高出一个头了吧。”
是的,她长高了,她长大了,她是大人了,秋千微微扬起嘴角。
程愿话锋一转:“不过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变。”
哪里一样?她分明长高了这么多。
秋千抿了抿嘴,心里嘀咕,嘴上不说,程愿继续道:“我呢?我有没有变化,和之前一样吗?”
秋千把方才的评价原封不动地扔回去:“没有,一模一样。”
“我想也是。”前方有些堵车,程愿缓缓放慢车速,食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还和之前一样凶,吓得人不敢说话,只敢偷看。”
这句调侃程愿曾说过,在平乡村,四年前。
那日她们即将分别,而这一日,怀中的花束晃动着抚过秋千的脸,说过再见的人,真的会再见。
多年前的旧话穿越年岁,把秋千拉回曾经的秋日,这样“一如往昔”的程愿,令秋千轻飘飘的心生出一点轻飘飘快乐,方才被拉开的距离好似又没有那样遥远了,她的视线从一侧车窗转到正前方,再偏移,看向程愿。
不是倒影,不是余光,秋千光明正大的,看了看许久未见的人。
程愿忽然想起什么,拉开一旁的储物盒掏出一盒牛奶:“有点堵车,估计还要等一会儿,先喝一点垫垫肚子。”
就是一点也没变啊,面前的牛奶也仿佛穿越时空,落在秋千掌心,居然是温热的。
而她轻飘飘的心也变得温热起来,在这个泛起凉意的夏末夜晚,在即将到来的未知秋日,在这座庞大到令人恐慌的城市,在程愿身边。
陌生的城市,未知的生活,熟悉的程愿。
秋千小口小口喝着牛奶,看见窗外人潮汹涌,车水马龙,正值下班时间,整座城市像一口沸腾的热锅,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吵嚷声响,她看见几十辆电动车争夺着驶过十字路口,看见宛如沙丁鱼罐头般不堪重负的公交车,看见低矮破败仿若北元里的危房,也看见高耸入云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耳边是程愿介绍的声音,这里是经贸商区,那两栋楼是广播电视台的地标,看到那个地铁站了吗?我上小学的时候总在那里换乘......
秋千仰着头,在程愿的介绍中重新去看这座巨兽城市,她在这里忙碌了一个月,困在奶茶店五六平方的格子间里,困在奔忙疲惫的生活中,时至此时此刻,总算有时间好好看一看这座城市。
“你看那边,那边是南湖公园,我如果心情不好呢,就会去那边转一转,南湖的景色很好,而且——”
话音忽然断在这里,秋千奇怪地转过头,见程愿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
“而且什么?”
“而、且,南湖公园里有秋千。”
“嗯?”
“秋千呀,能荡的秋千,华安的秋千还蛮少的,我只在南湖见过,不过今天呢,华安的秋千又多了一个。”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一本正经地笑起来。
“欢迎你,秋千。”
欢迎来到,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