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一早,吕先生背着一只简单的包袱,出现在了军营门口。
孟砚之提前打过招呼,士兵没有拦他,直接把人带进了中军大帐。吕先生进来后,行了一礼,语气不紧不慢:“孟大人,吕某应约来了。”
孟砚之没有绕弯子,放下手里的文书,抬眼看着他:“既然来了,那就把东西拿出来吧。”
吕先生轻笑了一声,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放在了孟砚之的桌案上。孟砚之看了看吕先生,他已经自顾自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神色坦然,不急不躁。孟砚之收回目光,拿过木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那叠信件,一封一封地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仔细。信里的内容,是吕先生与太子之间的往来,雍城细作的安排、北狄与太子的交易,每一封信都写得清清楚楚。雍城那么快被破,果然是被渗透了,才如此不堪一击。她又翻到其中一封,核了几处只有太子与吕先生才知道的细节:雍城守将换防的日期、细作入城的暗号、东宫侧门出入的时辰。再对照信上的印鉴与封泥,确非伪造,才将信放回木盒,盖上了盖子。
吕先生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等着她看完。
“孟大人看过了,”吕先生开口道,“这些信件,都不是假的吧。”
孟砚之道:“弄虚作假,对你没半分好处。相信你也不会那么蠢。”
吕先生笑道:“那是自然。我没理由,也没必要骗你。”
孟砚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吕先生看着她:“怎么,孟大人想听故事?”
孟砚之也看着他:“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也无所谓。”
吕先生笑了起来:“孟大人果然不是普通人。只问目的,不问缘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帐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本名吕承安,寻州人。父亲是寻州城外的一个粮商,家里有几间粮铺,日子过得去。我从小读书聪明,二十岁中了举人,本来准备再考进士。”
“问题出在二十二年前。那年寻州大旱,颗粒无收。朝廷拨了赈灾粮,但层层盘剥下来,到寻州已经少了一半。地方官为了凑数,强行向民间‘借粮’——其实就是抢。吕家的粮铺被征了,存粮全被拉走。我父亲去衙门讨说法,说朝廷有令,征粮要给补偿。知州说:‘补偿?朝廷拨的银子还没到,等银子到了再给你。’”
“这一等就是半年。银子确实到了,但被知州和几个胥吏分了。吕家没拿到一分钱,粮铺也垮了。父亲急火攻心,病倒了,没钱抓药,拖了两个月就死了。”
“我安葬了父亲,带着母亲和妹妹投奔亲戚。亲戚不收,家里也揭不开锅了。母亲带着妹妹去给人做针线活,冬天冷,妹妹染了风寒,没钱治,也死了。母亲哭瞎了一只眼。”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缓,可那平缓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很沉。
“我那时候才明白一件事,没有人故意要害我父亲。知州贪,胥吏贪,亲戚冷漠,但他们每个人都在‘正常’地活着。知州觉得‘大家都这么干’,胥吏觉得‘上面都拿我凭什么不拿’,亲戚觉得‘我自己都活不下去’。没有谁是恶人。但就是这些‘正常’的人,把我家碾碎了。”
“后来我考中了进士,进了户部。我想查赈灾银的账。结果发现,账是平的,每一笔钱都有去处,每一道手续都合规。银子就是‘合法’地消失了。从朝廷到地方,每一层都剥一点,剥到最后,灾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想弹劾,同僚劝我:‘你较这个真做什么?大家都这么过。’上司找我谈话:‘承安,你是个聪明人。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改不了的。’”
“我在户部待了三年,每天看着那些账本,看着那些‘合规’的数字,越来越觉得恶心。最后辞了官。离开京城那天,我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我想,这台机器运转得这么好,好到每一个零件都知道自己在吃人,但每一个零件都觉得‘不是我的错’。既然修不了,那就毁了它。”
讲完这些,吕先生神情有些落寞,但很快就恢复了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看向孟砚之,想看看她听了这个故事会是什么表情。
孟砚之面色如常,没有一丝动容。
吕先生低下头,心里想着,是啊,谁会在意这些呢。
他抬起头来,说道:“说来,我还应该向孟大人道谢。孟大人查永昌侯府的案子时,整治了户部,查出他们账目的问题。我当年就没孟大人这手段。”
孟砚之道:“与手段无关。你当年在户部,身份、职权、时机都不合适。即便换作我,也未必查得动。“
吕先生没想到孟砚之会这样说。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说事实。可他知道,如果他当年在孟砚之的位置上,他也不一定有孟砚之那样的魄力,能顶住皇上、太子、永昌侯的压力一查到底。
吕先生道:“孟大人谦虚了。那么多位高权重之人,不是都视而不见,那么多年都不去查吗?也罢,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拘泥于过往,是无法向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