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近日一直在发愁筹粮赈灾的事情。
慕容禁的口风严得很,坚称无粮可赈。幽州百姓也同慕容禁站在一处同仇敌忾,劝分也是无用。附近州府也有不少流民需要安置,无多余粮食可调。
李姝双手托腮,看着木匣里的六十两银子出神,心想着该怎么把这硬邦邦的银子换成煮粥的粟米。
佳期看着李姝发愁的样子,询问道:“咱们去找城里的粮商买些不行吗?”
“行,只是采买新粮和清空陈粮不同,抛开新粮价贵不说,大批采买新粮,必然会造成粮价动荡,对百姓生活可是大事。”
“义仓的粮食呢?”
“义仓无粮。”说起这个,李姝就很是生气。她看过幽州府的账册,往年灾情惨重,确实没少向附近州府借粮,今年勉强算个丰年,本应留存常平仓和义仓的粮食全用来还债,连仓都没入就出了城。
“不会的。”佳期立马否认道,“义仓不会无粮,今年是丰年,官府多收了一成粮,肯定是有余粮的。”
“多收一成粮?”李姝有些惊讶。
佳期点点头,“对,今年收粮用的是都督府私制的大斗,说是每男丁收粮一石八斗,实际上却是两石,多的两斗就是都督府的私粮。”
“大斗进、小斗出?”
“对,大斗进小斗出。前几年也有一次丰年,我看那大斗有些不对劲,推算了一下,每斗会多收一升。”李姝近几日发现,这佳期不止是识文断字,算术上更是多有天赋,她说都督府多征粮一成,多半是无错的。
“那这两千石粮食会藏在哪儿呢……”李姝眯起眼睛,慵懒地舒展开身体,看着顶上的平棊,心中有些莫名的骚动。李姝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闭上眼,沉声道:“出来吧,需要你的时候到了。”
“赵小将军。”
窗外悉悉索索,不多时,赵可头上顶着枯草进入寝室。
“郡主怎知我在?”
“我又不傻。”李姝失笑,她同陈老先生北上花费了近两个月的时间,赵可一路尾随,怎么也该发现了,“况且陈老先生从军四十余载,你当他只是个莽夫?”
“是梁靖容要你跟过来的?”李姝问道。
“将军他听到您就藩的消息,想要护您北上,只是……将军他军务繁忙,委实脱不开身,便遣了臣暗中护送。”
赵可说话不够实在,梁靖容早就不是大黎的将军,连龙虎军的差事也在跟李姝跑出京都城后被革了去,哪里有什么军务?不过是李昭那次廷杖打得太过狠毒,伤痛还没痊愈罢了。李姝的心思不够玲珑七窍,但也不是个糊涂的,赵可不愿明说,李姝也不戳破。
“这一路辛苦赵小将军。”李姝看着赵可英气的眉眼,笑着问道:“赵小将军可否帮我一个忙?”
赵可觉得心下突然像是吞下一颗石头,有些别扭,但还是俯首应道:“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必,帮个小忙就行。”
次日天光微亮,城中多地同时起火,狼烟滚滚。李姝同陈老先生二人各牵一马侯在郡主府门口,直到一只火号升空,二人齐道“找到了”,然后骑马赶去。
火号升起之地正是城内义仓。二人赶到时大批官兵正把装着粮食的麻袋自义仓内抬出到宽阔的空地上,粗粗看去差不多两千石。
慕容禁看到李姝,脸色铁青,眼睛里射出凶光,“火情紧急,恐有险情惊扰贵人,请郡主回府。”
李姝笑了一下,“都督还没找到火源?”
“找到了找到了!”一个小兵急匆匆赶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竹筐,里面是些湿草牛粪,还有些硝石和艾绒,“这起火是假的!有人使诈!”
“胡说什么!”慕容禁身边是幽州总兵季风,听着手下的话赶紧呵斥,转头向李姝同慕容禁拱手,“城内诸多起火点均已扑灭,火情已经无碍。这些粟米……”
“放着吧。”慕容禁说道。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都督胆子还真的大。”李姝倒不是没想过慕容禁敢把多征的粮食储在义仓,只是没料到这其中还有驻边军士掺和进来,“是该说都督说话金科玉律、无一人敢辩,还是说幽州府衙同驻兵上下一心、同流合污?”
慕容禁道:“郡主这是说的什么话?”
李姝沉声道:“都督,粮食就摆在这儿,你我说话也不必弯弯绕。我知你私自多征税粮,截留自用,你也知我今日必不会空手而归。”
“只是都督确实大胆,竟敢把私扣的粮食留在义仓,是欺我一个郡主没有实权,不能查验你幽州府的粮仓是么?”
慕容禁冷哼一声,“哪个州府没有私库?丰年不多留存些粮食,遇到灾年便只能无尽地等待朝廷调粮,等不及得便只能饿死。”
李姝也冷哼一声,“那我还得称赞您绸缪远虑了是吗?这私库的粮食不上禀、不入册,不知何时就会流入市场,贩卖的银钱又流入谁的荷包,都督敢同我说一说吗?”
其实有些事也不是没有露出端倪。慕容禁吃穿住用皆算得上朴素,唯独喝的茶是上品。李姝自出了京都城,一路上一口茶水未饮,唯独在都督府,茶香清雅诱人,饮了整杯。边城州府的都督喝得起如此好茶,很难说与慕容禁那位做粮商生意的叔父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