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征用了陈老先生的信鸽,家书一封飞进皇城。李姝的字不好看,写信也极为简短,“母亲圣安,女儿缺钱,多给些”寥寥几字换回了两千两银票。李姝拿到两千两银票,第一时间就让佳期把之前当掉的大氅赎回来,穿着到陈老先生面前晃了三晃,
安置流民不止是给些吃食,更重要的是如何让他们生存下去。
李姝把两千石粮食送到守静观,悟微道长看着粮袋子上的官府朱印,低头轻笑,“那位季将军最是护短,能让他拿出军粮给郡主,相必是对郡主青眼有加。”
李姝说:“吃食的事情我已有打算,只是流民安置不能一直在凄留所,而建屋落村先要有户籍、有分地,我想……”
“郡主想流民入幽州户籍?”悟微知道李姝的意思,“大黎准允外族入籍,但要自愿投化,流民入籍还要有大户接受其为附籍。郡主是皇亲,不便出面,守静观若是收留这些流民为附户,待他们编入户籍,有了田产屋舍,岁纳税粮,便可生生不息。”
李姝说:“入籍之事还要借用守静观的地界,流民中有人对我大黎怨气颇深,必不肯入籍,或许还会借此生事,观内尽是女冠,若是生事,恐怕双拳难敌四手。”
悟微混不在意,“无妨,蚍蜉撼树,不足道哉。”
当时的李姝并不知道悟微的淡定从容是源于何处,不过没几天她就明白,悟微的自信是对自己实力的了解。
三日后腊月,李姝自都督府要来两名书吏同她出城给流民落籍。
两名书吏的年纪比郡主府一行人加上悟微道长还要大,手不抖但落笔艰难,落籍文书写得慢,队伍排得望不到尾。
“啧”,李姝刚一出声,陈老先生立时拦腰抱住李姝,说:“不可以!这书吏写得是慢了些,但好歹能看清姓甚名谁,若是换你去写,怕是连户主的名字都看不清!”
“我字不丑!”李姝无奈道,她的字是被弘文馆馆长夸过“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好字,“我没想去给他们代笔。”
“你看那边。”李姝抬了抬下巴,示意陈老先生看不远处几个妇女。
“看什么?”陈老先生眯起眼睛,找不到有什么不对劲。
“陈老先生眼花了看不清。”二狗闷声道,“那边有几个妇人,眼神不对劲,手里也藏着东西。”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女声:“汉人不过是给了我们一碗粗食,便要我们背叛祖宗!我们草原的儿女怎能受此屈辱!”
这句控诉让绥夏人都安静下来,渐渐的,屈辱的哭泣声、愤恨的咒骂声、懦弱的自洽声、背水一战的决绝声……混响一片。不知谁开始带头,人群如潮水般朝着书吏面前的书案涌过去。
李姝单手撑桌,翻身站定在书案前,自背后抽出一根又长又直的木棍,直直地指向动乱的人群,“谁敢闹事?”
“保护郡主姐姐!”守静观的孤儿们仗着身材矮小,灵活地自人们腿间穿梭,齐齐护在李姝身前。护着李姝的还有不少绥夏的孩童。
“你们在做什么?这个大黎的女人杀了你们的父亲、祖父,还有兄长,你们却要护着她?!”人群中走出来一位身材高挑的妇人,她是赛音的女人,是绥夏的王子妃,也是煽动绥夏人动乱的首领。
“你是谁?”李姝问道。
“我是阿史那云,是赛音的妻子。”阿史那云答。
李姝笑了下,“你是赛音的妻子,那你当知世间万事万物自有因果。因果报应,如影随形;善恶之报,如响应声。”
李姝的棍子随意一指,视线落在挡在她身前的一个绥夏孩童身上。
“这个孩子是你绥夏的孤儿,他同你们一起被绥夏舍弃,逃到我幽州讨一碗粥活命。绥夏没想着给你们活路。如今他入了籍,分了田,来年开春会有人教他们劳作,春种秋收,他能活命,或许还能攒些银钱建一处喜欢的宅子。这是我大黎给你们的活路。”
阿史那云辩驳说:“绥夏不是没给我们活路,只是大黎又起战事,他们、他们顾不过来!”
“顾不过来?你们都是绥夏的女儿,他们却顾不上你们,而你们还在为他们开脱?呵,我还不知道,草原上还会有抛弃自己族人的部落。”李姝讽刺道,“绥夏还敢称自己是草原上最勇敢的部落?真是可笑!”
再听到李姝的嘲讽,原本寂静的人群又开始有骚动。
“骗子!别被她唬住了!他们大黎人都虚伪,他要我们入籍,我们的孩子会彻底忘记自己来自草原,会变成大黎的奴隶!”
人群又向着李姝挤过来。经历寒冬摧残的老妪和孩童群情激愤地向她挥动着拳头。“我来。”悟微道长轻叹一声,手腕翻转,不知怎的木棍就到了她的手上。悟微的身姿异常轻巧,兔起鹘落,闹事的数十人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彻底泄了气,而悟微气息平稳,就连发丝也未曾凌乱。
李姝的棍子只朝着阿史那云招呼,落一棍便质问一句。
“绥夏士兵逃走时把你们抛弃你怎么不说虚伪?”
“你躲在我大黎的凄留所里躲风雪时怎么不说虚伪?”
“你吃粥果腹时怎么不说虚伪?”
阿史那云私藏了一只匕首,却根本近不得李姝的身,只能一下下挨打,最后狼狈地倒在雪地的泥泞里。
李姝说:“我大黎给你们土地、粮种和吃食,给你们生路也给你们庇佑,你们自是要入籍,日后事事以我大黎为先以报。你们入的是良民籍,三代后同大黎百姓无任何区别,三代以内也可读书习字、入朝为官。当然,如果有人执意不肯入籍,我可以给你们十日的口粮,你们大可以自己走回绥夏,亲口问下你们的亲人,还是否愿意收留你们。”
李姝拿来一袋粟米,伸出手,却无一人敢接。即使是阿史那云,她也不敢去赌,她的父兄是否肯收留她。
李姝拼命压制嘴边的冷笑,“哼,要是没人领粮就都乖乖排队等着写落籍文书。以后会不会当奴隶全看你们自己。”
“阿史那云,我大黎不稀罕你们的感激,更不惧怕你们的仇恨,肯为你们争活路,全凭大黎有容人之量。”
入籍在阿史那云从小声压抑到放声大哭的哀嚎中稳稳进行,至暮色苍茫,终于是给所有人都写好了落籍文书。
都督府里,慕容禁听说了入籍时的枝节,只觉得可惜,“早知道绥夏人这般没骨气就多给她添把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