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纯翻来翻去,找到一首诗,题为《望云骓马歌》。他写得这么长,一定有他的道理,在京城如此受欢迎,一定是当下的大臣勤勉刻苦。
这首诗写的是李晟功高却被疏离,太可惜了。
李纯不禁摇头感慨。
应当照顾一下他家子女,不要显得朕太刻薄,这可是再造大唐的功臣!
况且他们家与国同姓,起码不会把女儿送进来当妃子。
李纯看了眼作者名字,元稹,记了下来。
李纯接着翻诗文,又找到了一首排律。讲玄宗和杨贵妃?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陈年往事何必作诗。
真是太奇怪了,眼下正在削藩,他却连篇累牍写玄宗和杨贵妃的感情,李纯把诗放下。
他又很快拿起来仔细阅读。
这不是白居易吗?白起的后人写诗,定然有独到之处。
“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李纯念出了这句话。
他想到的不是杨贵妃,而是升平公主。
大唐公主封号常规是地名,她不一样,封号寄托着大唐重回歌舞升平的渴望。
郭子仪一家自称给大唐带来了太平盛世的曙光,和升平公主格外般配,于是让儿子尚主。
升平公主兴许在郭家待得不够快乐,她的母亲崔妃,在天宝年间因为杨贵妃而格外受到宠爱。杨贵妃赐死马嵬坡,她的母亲也受到冷落,年纪轻轻郁郁而终。
升平公主从家族掌上明珠的日子,一落千丈。她再去郭家,遇到夫君气势凌人,两人吵架,闹到宫中去,代宗也偏向郭家。
明明,代宗是她的亲生父亲。而后代宗之子德宗又把他囚禁宫中,泾原兵变,德宗巡幸奉天,升平公主才得以出逃。
其他公主下嫁,驸马一家都战战兢兢,唯独到了她这里,颠倒过来。
难道真如郭晞所言,是他们家谦让,如今的江山才能到朕的手中吗?
本以为升平公主是怕自己的女儿在郭家同样受气,才将女儿许配给我。可是如今,怎么看她也是忘记公主的尊严,转而站在郭家那一边,想着把江山夺到他们手中。
但论具体有何迹象,李纯也说不上来。
他只是见到郭环,时常觉得古怪。
今天已经算是难得正常的一回。她对寻找一面完美的百炼镜,一下子没了兴趣。李纯过去安慰她,她说那百炼镜是五月五日江上作。
李纯当然知道,宫里上上下下,因为她的执着,经常聊起这个传说。
她说百炼镜,是曹娥的镜子。郭环不喜欢看《列女传》,但李纯曾经读过。曹娥父亲溺于舜江,不见尸体,曹娥沿着江边哭嚎数日,最后自己下水抱着父亲的尸骨浮出水面。
曹娥父亲溺水之日正是五月五日。
郭环怕是百炼镜只是复活亡父的法物。
甚至更令人害怕的,曹娥父亲迎伍神而亡,百炼镜带回来的是伍神的魂魄。
伍神,即战国时期的伍子胥,记仇、专权、手段残酷。
——他的亡魂,不如不要。
李纯听了一惊,有些不安。
郭环赶忙道歉,毕竟山陵未竟,若是再有去年的情况,实在吓人。而如今朝廷出兵,坎坷颇多,倘若同时有人谋反,岂不是两路出兵,社稷垂危。
郭环说罢,她还想替皇帝李纯分忧,在后宫悉心教导皇子。她特别总结去年王叔文得势,就是东宫藩邸的选人不当,而且公主后妃们也应当好好教养,德宗选入的宋氏姐妹,最适合担任这个职位,她们是女性,在藩邸和禁中往来,也不会有王叔文那样和宦官乱政的事情。
这些话乍一听很有道理,李纯却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奇怪。李纯答应下来,毕竟郭环的确令他少了许多麻烦。
谏院。
谏官起草了新的奏章,打算众人联署,争执谁的名字署在第一个。
有人希望白居易,因为他刚当担谏官没多久,立马被皇帝召见。
有人希望是元稹,因为他一到谏院就灵感源源不断,奏章数量多,而且思路清晰。
元稹和白居易互相谦让,都想让对方先签字。
元稹说:“高崇文破贼万人又收复汉州,逆贼刘辟估计很快就能平。我们这时候上书庆贺,劝谏陛下明赏罚,让陛下战事中途赏赐高崇文?不也得连带把士兵也得赏赐?那他们万一中途心气散了,收复不了成都怎么办?先前贞元年间,西北藩镇防秋,不就是俘虏一个吐蕃兵巴不得宣称告捷吗?浪费朝廷多少财力,还有再继续助长这样的风气吗?”
其他人觉得颇有道理。
元稹继续说:“我也为此感到激动,不是特地泼冷水。而是不能只写这些,你们看今年譬如韦丹,让他去东川节度使,赴任途中又叫回来。还有杜兼为苏州刺史,人在路上,叫回来进入郎署。这样摇摆不定,怎么会是好事?高崇文能收复汉州,我认为,就是朝廷坚信他的能力而且不会犹豫反悔的结果。应该奖励做出这样决定的宰相,同时惩罚莫名举荐杜兼的人,或者惩罚追回杜兼任命的人。这样才能明赏罚。”
谏院的同僚立马看向白居易。
白居易说:“微之说的有道理、此外,东川、西川两地百姓因为战事受困,他们见到士兵忽然有赏赐,而他们今年秋收不定,说不定担心食不果腹呢。”
白居易声情并茂地描述了百姓在战争中的流亡惨状。
谏院同僚们也觉得白居易说得极是。
他们眼眶湿润地重写奏章,忘了争执署名顺序的事情。
延英殿。
皇帝李纯召见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