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隰荷将房门关好,转身来到板车后面推着板车。
二人却发现,用尽全身力气,板车才往前走了一步。
林沉初回头看去,闪电的将天空照亮时,坑坑洼洼的脚印从远方而来。
一脚深一脚浅,白什觉拄着拐杖,一个人拉着十五人,回家了。
大雨冲刷着板车上的尸体,污水染脏了岁隰荷推板车的手指。
少女擦了擦眼眶,猛地往前用力去推板车,她不敢看,不敢想,只给自己一个向前走的任务。
林沉初能感受到身上的带子一松,是岁隰荷在催促他赶紧推车。
林沉初一步一个脚印,额间青筋暴起,用自己瘦弱的躯体,拉着板车走向后山。
滚烫的雨水砸在脸颊上,林沉初挺直自己的脊背,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强大。
爹娘就在板车上,可他顾不上,今义堂众人的死相过于惨烈,小孩们是受不了的。
等终于找到了一个平坦的地面,林沉初让岁隰荷悄悄回去拿铁铲、木板和刻刀。
岁隰荷看了一点板车上的尸体,点了点头,消失在黑夜中。
林沉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十五具尸体和陷入昏迷的白什觉轻声哼唱着金堂调。
曲调悠长婉转,浩然正气回荡在树林中,可却不再见篝火旁饮酒吃肉的武林侠客。
林沉初将十五具尸体一一搬下板车,排列成一排,一一辨认整理着装。
林沉初再看到自己爹和娘时,强忍半年的情绪,还是爆发了。
树林里回荡着哭嚎声,此起彼伏,少年趴在自己的爹娘身上,企图再让爹娘唤他一声小初。
“爹——娘——”
眼泪打在裸露白骨的眼眶处,林沉初紧握他娘扶惠的手,晃了晃,想让娘起来。
“我保护了小春,娘,你醒醒,我想你了,娘。”
黑夜成了林沉初的保护色,他悄声诉说着自己的心事。
“小春,她太闹腾了,总说想姨母,我治不住她。”
“娘,我想吃薛糕,娘。”
“娘,你疼不疼啊。”
林沉初趴在扶惠的肚子上,企图在得到一些母亲的温度,看着身边爹的尸体,林沉初缓缓坐起身。
“爹,林河门来信让我回去,我拒绝了。”
“你说未来我要当家主带领林河门更上一层楼,现在我拒绝了,你会不会怪我啊,爹。”
“祁平安他们太小了,这半年白叔去找你们,他们太小了。”
“我舍不得,舍不得。”
林沉初的头埋得极低,直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双鞋,跪在地上的林沉初才双眼绝望地抬头看向来人。
岁隰荷身披蓑衣,提着一盏小灯,身后还拉着一个小板车,装着林沉初要的那些东西。
“大哥,我也舍不得。”
岁隰荷伸出自己的手抹了抹林沉初脸上的泪水,然后将自己带的的那一身蓑衣披在林沉初身上,这才转身继续给昏迷的白什觉披上蓑衣。
岁隰荷双手握住白什觉的手臂,猛地用力将人扛着自己身上,然后放到小板车上,她匆匆扫了一眼地面上的十五人。
岁隰荷认出了自己的爹娘,她忍着哭腔说,“我先送白叔回去,我再回来帮你,大哥,我们一起守着这个家,我们在,家就在。”
林沉初看着岁隰荷的背影,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身形踉跄了一下,等稳住了身体,他上前帮着岁隰荷将白什觉放好,搬下那些需要的东西。
岁隰荷单薄的身躯,拉着白什觉又一次踏入黑暗。
林沉初这才慢慢转身,看着岁隰荷留下的那一盏小灯,上面还放着一把遮雨的伞。
昏暗的灯火,照着那十五具尸体。
林沉初俯身拿起木板,开始刻下蚕崖一战中阵亡的今义堂十五人的名字。
刻刀划过粗糙的木板,刻下一个个名字,也代表着一个个故事迎来了落幕:
祁道生,祁平安之父、江泱,祁平安之母。
林迦南,林沉初之父、扶惠,林沉初之母。
岁暮山,岁隰荷之父、沈知知,岁隰荷之母。
李绥至,郭兰若之父、郭枝雨,郭兰若之母。
蜂宗寰,蜂逢春之父、扶馨,蜂逢春之母。
江俶,江逸之父、柳宿眠,江逸之母。
东方祈七,东方今朝之母。
鲜血滴在木板上,被雨水冲晕再散开。
一代爱恨纠缠落幕,一代爱恨纠缠开幕。
林沉初看着刻好的木板,看着十五具失去生命的人,他觉得身边的空气逐渐淡薄。
他背过身,不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