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京城南门。
一辆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车中坐着的人,是御史台监察御史綦栩。
他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两箱书、一叠名帖,和一个写满沿途州府名单的小册子。
马车出城十里,官道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拦在车前。
綦栩掀开车帘一看,怔住了:“温兄?”
来人正是御史温聿川。
温聿川一身便装,站在晨雾里,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綦兄,你当真要离京?”
“圣旨没拦我,朝堂没拦我,温兄倒是来拦我了。”綦栩笑道。
“我不是来拦你的。”温聿川道,“我是来问你一句——你这一走,可想过后果?”
“什么后果?”
“你离京的消息一传开,景王会怎么想?邬阬会怎么想?”温聿川压低声音,“你一个监察御史,不告而别,跑遍大江南北——他们能容你?”
“容不容,是他们的事。”綦栩淡淡道,“这仗打到现在,江南的百姓,已经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了。我若还坐在京城里,写那些不痛不痒的折子,跟那些争权夺利的人有什么两样?”
“那你去了,又能怎样?”温聿川道,“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御史,能劝得动铱南王?能劝得动朝廷?”
“劝不动,也得劝。”綦栩道,“温兄,我这一路上想得很清楚——这仗,再打下去,大铱就废了。朝堂上那些人,各怀心思,没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我不去,还能指望谁去?”
温聿川沉默良久,终于道:“那……你打算怎么劝?”
“先访沿江各州守臣,再访地方乡绅。”綦栩道,“这仗,不是朝廷一家的事,也不是铱南王一家的事。沿江的州府,哪一个不盼着太平?只要有人愿意出头,愿意递话,这仗,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就不怕……”温聿川顿了顿,“有人把你当成了谁的探子?”
“怕。”綦栩坦然道,“可怕,也得走。”
他朝温聿川拱了拱手:“温兄,京城这边,就拜托你了。但凡御史台还有几个正直之人,替百姓们,多留几分清醒。”
温聿川眼眶微热,郑重地回了一礼:“綦兄……保重。”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温聿川立在官道上,望着那辆远去的青布马车,久久没有动。
——这世道,有人争权,有人夺利,也有人,只身赴险,去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綦栩离京的消息,传得比马车还快。
景王府,书房。
萧瑜听完禀报,眉头微挑:“綦栩走了?还带了两箱书?”
“是。”唐背道,“听说是要去沿江各州,联络守臣乡绅,想推动议和。”
“议和?”萧瑜嗤笑一声,“他一个御史,也配谈议和?”
“王爷,要不要派人……”唐背做了个手势。
“不必。”萧瑜摆摆手,“他翻不起什么浪来。他愿意跑,就让他跑——等他把沿江那些州府都‘联络’遍了,正好,本王倒要看看,有哪些人,是吃里扒外的。”
“王爷的意思是……借綦栩的手,摸清沿江州府的心思?”
“聪明。”萧瑜笑道,“綦栩是清流,清流的名声,最好用。他走到哪儿,那些州官乡绅,才会露真话。咱们的人,只消远远缀着,把名单记下来就行。”
唐背恍然:“王爷高明!”
萧瑜端起茶盏,慢悠悠道:“綦栩啊綦栩,你自以为是在救天下——殊不知,你这一路走下来,是在替本王,把天下的人心,一笔一笔地,都记在账上。”
大内,司礼监。
邬阬听完消息,眯起眼睛:“綦栩?就是那个在朝会上,几次三番跟咱家顶嘴的御史?”
“正是。”小太监道,“他今日一早出城,往南边去了。”
“往南边……”邬阬沉吟片刻,“他要去见谁?”
“说是要访沿江各州守臣,还有地方乡绅。”
“访守臣,访乡绅……”邬阬忽然笑了,“他一个御史,不去弹劾人,反倒去访‘乡绅’?这綦栩,怕不是要结党吧?”
“公公的意思是……”
“给沿江几个州府递个话。”邬阬道,“就说,綦御史奉旨‘巡察’——让他走到哪儿,都‘好生接待’。”
“奉旨?”小太监一愣,“可皇上……”
“皇上病着,咱家还不能替他老人家,拟道‘旨意’?”邬阬慢悠悠道,“咱家这也是……替綦御史,攒个人缘嘛。”
小太监打了个寒颤,低头应道:“是。”
邬阬望着窗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綦栩,你不是想当清流吗?
咱家就让你这‘清流’,淌进浑水里,好好洗个澡。
昭王府,书房。
卫峥把消息禀报完,萧铒沉默了片刻,道:“綦栩走了?”
“是。”卫峥道,“今早出的城,往南边去了。景王和邬阬,都派了人盯着他。”
“派了人?”萧铒挑了挑眉,“他们倒是动作快。”
“王爷,綦栩这一走,怕是要出事。”卫峥道,“景王把他当探路的,邬阬想拿他做文章——他一个文官,夹在中间,怕是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本王,偏要保他。”萧铒道。
卫峥一愣:“王爷?”
“綦栩这个人,本王看过他的折子。”萧铒道,“满朝文武,为私利奔走的,多;为公义说话的,少。他是那少里的一个。”
“可王爷……”卫峥迟疑道,“綦栩不站队任何人。您保他,他未必领情。”
“本王要他领什么情?”萧铒道,“本王保他,是因为他做的事,值得保。这仗要是真能少死几万人,本王搭上些人情,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道:“你去办两件事。第一,给綦栩沿途的州府,递几个昭王府的信物——不是让他打着昭王府的旗号,是让那些州官知道,綦御史背后,不是没人撑腰。”
“第二,”他压低声音,“邬阬要是敢拿‘假旨’做文章,你把消息截下来,递到綦栩手里,让他有个防备。”
卫峥领命而去。
萧铒独自坐在案后,望着桌上的舆图,低声道:“綦栩,你走你的路。这一路上,但凡有人想踩你,本王先替你,把坑填了。”
旬日后,綦栩已到江北岸的平州。
平州守臣姓裴,名时雍,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官僚。
綦栩递上名帖,裴时雍在府衙后堂见了他。
“綦御史,”裴时雍搓着手,一脸为难,“您说这议和的事……下官实在做不了主啊。这仗,是朝廷跟铱南王打的,下官一个州守,哪有说话的份?”
“裴大人,”綦栩道,“下官不是让大人去跟谁议和,是请大人替这一州的百姓,说句话。”
“说什么话?”
“江对面的叛军,隔三差五过江袭扰。大人治下的百姓,被抢了多少回?田荒了多少亩?”綦栩道,“这些话,大人不往上报,朝廷就永远不知道。”
裴时雍沉默了片刻,苦笑道:“綦御史,您以为下官没报过?报上去的折子,到了兵部,就如泥牛入海。下官报一次,上头就说下官‘动摇军心’;再报一次,就说下官‘通敌’……下官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
綦栩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凉。
——他不是怕裴时雍懦弱。
他是怕,这满天下的州官,都像裴时雍这样,被吓得不敢说真话了。
“裴大人,”綦栩站起身,郑重道,“您不敢报,下官替您报。您不敢说的话,下官替您说。就算最后下官折在这条路上——至少,还有人说过真话。”
裴时雍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御史,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缩起来的那根脊梁,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低下头,沉默良久,终于道:“綦御史……您要是真能替平州百姓说上话,下官这里,有一份东西,给您。”
他转身,从书柜暗格里,取出一卷纸,递了过去。
“这是下官这几年来,暗中记下的——叛军过江袭扰的时日、地点、抢掠的数目,还有沿江几个县,被兵祸害得最惨的实情。”裴时雍道,“下官不敢报,是怕死。可您要报,下官……陪着您报。”
綦栩接过那卷纸,郑重地收入怀中:“裴大人,这一卷纸,比下官这一路收的名帖,都重。”
深夜,綦栩在驿馆里,点灯翻看裴时雍给的那卷纸。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纸卷里夹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平州以东三百里,有座青山镇。镇上徐乡绅,是铱南王的表亲,常往返南北。他愿意,做个中间人。”
綦栩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动。
他认得这笔迹——不是裴时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