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官军大营。
辕门高挂捷报,营中士气正盛。
接连几场小胜,打得叛军节节后退,肃王的眉头,难得松快了两日。
“报——”一骑快马踏进辕门,“江防右翼大捷!叛军水师遁走三十里,我军缴获战船十二艘!”
“好!”萧曜一拍案几,朗声笑道,“叛军也不过如此!”
柴骁立在帐下,抱拳道:“王爷神威!照这么打下去,叛军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萧曜大笑,“本王说了,三月之内,必平江南!如今看来,怕是都用不着三个月!”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唯有坐在末席的邾昴,眉头微皱。
散帐之后,邾昴留了下来。
“王爷,”邾昴斟酌着措辞,“这几场胜仗,末将瞧着,心里有些不踏实。”
“哦?”萧曜不以为意,“邾先生是觉得,本王打错了?”
“末将不敢。”邾昴道,“只是——王爷想想,叛军踞江南四个月,粮草未断,阵脚未乱。怎么偏偏这几日,就节节败退了?”
“军心涣散罢了。”萧曜道,“铱南王本来就是仓促起兵,撑了四个月,早该撑不住了。”
“可王爷,前几仗,叛军都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小股人马。胜了,不值一提;败了,也不过是丢几个探路的哨卒。”邾昴道,“这仗法,不像是在跟王爷打,倒像是在……”
“像在做什么?”
“像是在钓王爷上钩。”邾昴一咬牙,说了出来。
帐中一静。
萧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邾先生,你是说,本王连打几场胜仗,是叛军故意送的人头?”
“末将不敢断言。”邾昴硬着头皮道,“可王爷,战机这事,宁可多想三分,不可少想一分。渡江决战,非同儿戏,还请王爷三思。”
萧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邾先生多虑了。叛军若真有本事,何须送本王几场胜仗?他们分明是黔驴技穷,才把兵撒得跟胡椒面似的,想拖住本王。”
“王爷……”
“行了。”萧曜摆摆手,打断他,“本王心意已决。明日,点兵渡江,一战定江南!”
邾昴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他望着萧曜意气风发的背影,心底涌起一阵寒意。
——王爷,那几场胜仗,怕是叛军给您下的饵啊。
当夜,又有一人闯进中军帐。
来的是军中的老将,姓狄,名彪,年过五旬,跟着先帝打过北疆,是营里辈分最老的一位。
狄彪一进帐,也不行礼,劈头就问:“王爷,听说您要渡江?”
“狄老将军来得正好。”萧曜道,“本王正想与您商议渡江之事。”
“商议?”狄彪嗓门洪亮,“末将是来拦您的!”
“拦我?”萧曜脸上的笑意一僵。
“王爷!”狄彪一撩甲袍,单膝跪地,“末将打了三十年仗,旁的本事没有,可这‘饵’长什么样,末将认得!这几场胜仗,胜得太顺了!顺得反常!叛军分明是拿小胜喂您,喂得您飘飘然,好一头扎进他们的口袋!”
“狄老将军,”萧曜耐着性子道,“本王也知道胜得顺。可战机难得,若不趁势渡江,等叛军缓过气来,再想打,可就难了。”
“难?难也比送死强!”狄彪梗着脖子,“王爷若执意渡江,末将便把这副老骨头,也一并折在江那边!”
“你!”萧曜脸色一沉,“狄彪,你这是在咒本王打败仗?”
“末将不敢咒王爷。”狄彪道,“末将只是想让王爷知道——这三万人,都是好儿郎,不该拿去喂叛军的刀!”
帐中气氛,一时凝滞。
柴骁站在一旁,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萧曜盯着狄彪看了半晌,缓缓道:“狄老将军年迈,胆气也衰了。这渡江之战,本王已决。老将军若不愿随行,便留守大营,替本王看家吧。”
狄彪身子一僵,霍然抬头:“王爷这是……要末将临阵脱逃?”
“本王不敢。”萧曜淡淡道,“只是这仗,本王输不起,也等不起。老将军年纪大了,还是留在营中,保重身体为好。”
狄彪跪在地上,胸脯剧烈起伏,半晌,才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嘶哑:“王爷……好自为之。”
他站起身,转身大步出了帐。
帐帘落下时,柴骁隐约听见,老将军在帐外,长长叹了口气。
次日,天色未明,官军大营便动了。
三万精锐,战船数百,趁着晨雾,浩浩荡荡渡过长江。
萧曜立于船头,望着南岸渐近的轮廓,胸中豪情万丈。
——此战若成,他萧曜,就是平定江南的盖世功臣。
什么景王,什么昭王,都只配给他提鞋。
南岸,空无一人。
叛军像是早就跑了,连个探哨都没留下。
萧曜皱眉:“叛军呢?”
柴骁道:“王爷,怕是听闻大军渡江,望风而逃了。”
“逃了?”萧曜嗤笑一声,“跑得倒快。传令——全军追击,莫走了铱南王!”
三万大军,追着“溃逃”的叛军,一路向南。
这一追,就追出去六十里。
六十里后,前方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报——”探马连滚带爬地冲回来,“王爷!前方……前方有伏兵!漫山遍野,数不清多少人!”
萧曜脸色大变:“伏兵?!”
话音未落,左右两翼,同时杀声震天。
叛军的旗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插满了官军来路两旁的密林。
“中计了!”柴骁嘶声道,“王爷,快撤!回江边!”
萧曜还想重整阵型,可官军追了六十里,队形早已散乱。叛军从三面合围,箭如飞蝗,官军成片成片地倒下。
前排的盾兵连盾都来不及立起,就被溃涌的人潮冲散;中军的旗帜被射倒,号令一断,各部各自为战,乱作一团。
柴骁拼死护在萧曜身侧,连斩数人,嘶声道:“王爷!留得青山在!快走!”
萧曜红着眼,还想再战,可眼见官军如退潮般溃散,终于一咬牙:“撤!”
这一撤,撤得狼狈至极。
叛军的追兵咬在身后,箭雨一波接一波。官军丢盔弃甲,沿路扔下无数兵甲旗鼓——那些东西,成了叛军战后清点的战利品。
“稳住!稳住!”萧曜在马上嘶吼,“都给我稳住!”
可兵败如山倒,任凭他如何嘶吼,溃兵依旧裹挟着向前奔逃。
三万官军,在这片旷野上,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肉。
一场惨烈至极的大战,从午后一直打到黄昏。
官军折损过半,余部护着萧曜,浴血杀出一条路,仓皇退回江边。
来时浩浩荡荡的数百条战船,回去时,只剩了不到一半。
江面上,到处漂浮着官军的旗帜、兵甲、尸首。
萧曜瘫坐在船头,浑身浴血,望着身后翻涌的江水,久久没有说话。
——他赢了几场小胜,却输光了这一切。
京畿卫戍,预备营。
败仗的消息传到时,马三正蹲在营门口啃干粮,听完差点噎住。
“三万人……折了一半多?”他瞪大眼睛,“肃王不是在打胜仗吗?”
“胜仗?那是人家喂的饵!”旁边弟兄嗤笑道,“我听说,叛军把肃王引到一片开阔地,三面合围,箭跟下雨似的。肃王跑得快,保住了一条命,可那三万弟兄……”
他说着,摇了摇头。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干粮放下,忽然觉得不香了。
“三万人啊……”他低声道,“说没就没了。”
“可不是嘛。”那弟兄也叹了口气,“这仗,越打越邪乎了。”
“邪乎?”马三想了想,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我总觉得这仗里头,透着股说不出的怪。肃王打了一辈子仗,不至于连‘饵’都看不出来吧?”
“那你说,是他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