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衡的笑容僵了一下。
“差在哪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她比老身年轻,她比老身好看,她学东西比老身快,她出去行医,病人只认她不认老身,她救活的人比老身多,她的名声比老身大,连那几个老东西都夸她‘青出于蓝’,老身教了她三百年,三百年里所有人都只看见她,谁看见老身了?”
她越说越快,越说声音越尖,原本温和端庄的面容开始扭曲,嘴角往下撇,眼尾往上吊,整张脸变成了一副刻薄相:“老身培养她,老身供她吃供她穿供她学,到头来她比老身强了,所有人就都忘了老身,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比老身强?”
药堂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那些药柜的抽屉开始疯狂地开合,药材的味道混成一股刺鼻的怪味,药碾子和药杵在桌上叮叮当当地跳,祝衡下半身的泥土开始翻涌,根须从地面拔出来,像无数条触手一样朝众人伸过来。
“老身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她七岁那年就把她炼了。”祝衡的声音已经变得尖锐刺耳:“养大了再炼,费了老身多少功夫!”
辛以初一剑劈开最先伸过来的根须,断口处流出暗黄色的汁液,又腥又臭。
绯梧在众人周围布下棋阵,那些根须碰到棋阵边缘就被弹开,但祝衡的修为比前面几个鬼王都高,根须越伸越多,棋阵的边界被挤得一点一点往里缩。
“她的恶念太深了。”绯梧快速说道:“她恨云雁,恨到了骨头里,这座阵的根基就是她的恨,只要她的恶念不断,阵就破不了。”
“那怎么断她的恶念?”何音希问。
“打断她的执念。”绯梧说,“她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云雁比她强,她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何音希看了一眼祝衡那张扭曲的脸,忽然大声说道:“祝衡,你比云雁强。”
祝衡的动作猛地一顿。
“你在说什么?”她转过头盯着何音希,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说你比云雁强。”何音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云雁她医术再好,也是你教出来的,她救的人再多,用的也是你教她的方子,她飞升了又怎样,没有你她连悬山的门都摸不着。”
祝衡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你……”她张了张嘴,忽然尖叫起来:“你胡说!你在骗我!老身比不过她?老身哪里比不过她?她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老身比她强!老身从小就比她强!”
她越喊越激动,下半身的根须疯狂地朝何音希卷过去,辛以初一剑劈断,何音希往后退了一步,继续说道:“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祝衡一愣。
“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比她强,理应感到高兴才对,恰恰是因为你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比不过她,才会如此动怒。”
祝衡的脸白了。
她站在药堂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根须一根一根地缩回泥土里,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像是一个被揭穿了谎话的孩子,想辩解又找不到词。
“老身……”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老身比她强……”
祝衡盯着她们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很难看,比哭还难看,嘴角咧得很大,眼睛却是空的。
“是。”她说,“她比老身强。”
根须开始碎裂,药柜开始倒塌,整座药堂从地面开始裂开,暗黄色的泥土一块一块地塌陷下去。祝衡站在塌陷的中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地往下瘫。
“老身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她比老身强。”她一边往下沉一边说,声音越来越轻:“老身恨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药傀儡都没炼成……”
她的身影彻底被泥土吞没了。
药堂塌完之后,地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窟窿,窟窿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何音希探头去看,看见一只巴掌大的青铜药鼎躺在窟窿底,鼎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药方,鼎耳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已经松了。
“那是云雁的本命药鼎。”绯梧认了出来:“她飞升前用的最后一只药鼎,后来被她师父偷走了,云雁找了几百年都没找到。”
辛以初跳下窟窿,把药鼎捡了上来,鼎身上有一道裂纹,但整体完好,鼎底还有一层薄薄的药渣,闻着有一股极淡的甘草味。
辛以初用布包好,收进了袖中:“回头把这个还给云雁神君,这几百年她应该一直在找这个。”
何音希道:“我要是祝横,收到这么厉害的徒弟,开心还来不及呢,为何会嫉妒。”
绯梧抱着阿雪往前走,语气很淡:“因为她拿凡人试药,用活人试毒,试死了几百个,她已经成不了仙,但云雁不一样,她心怀众生,终有一日还是能飞升,这是祝横最受不了的。”
咸池奇怪道:“我之前一个人闯进来的时候,这些阵法可没有这么弱,为何现在这些鬼王能够三言两语就让我们给破了?”
司月点头附和道:“没错啊,这些鬼王的实力,和我们在那两兄弟庙前遇到的那个鬼王差远了。”
绯梧道:“有人故意削弱了阵法,这些鬼王的实力大多都没到十二境,越到后面它们的修为越弱,很有可能它们已经被鬼母吸食修为,我们得尽快破最后一个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