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腥咸的海风裹着湿气，朝着祁禧扑面而来。
面前的大海跟其他地方的不一样，有片海水是黑的，像是要吞噬掉一切的那种黑色，夹杂在深蓝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就是传说中东海幽冥的入口，祁禧几天问遍了许多人，寻着断断续续的线索，才终于找到这里。
祁禧要去的，便是那片黑色的区域。没有犹豫，他捏着闭气诀，缓步朝面前的波涛走去。
刺骨的冰凉顺着他的脚踝，明明随着他的深入，笼罩了他整个人。
黑。
太黑了。
祁禧在海中张开双眼，他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
方才他进来的时候，外面艳阳高照，而现在，明明只隔了薄薄的一层海水，外面的阳光却透不进来分毫。
想了想，他伸手朝腰间的储物袋摸去，摸了出了件发光的夜明珠。
这是他在市集上以防万一买的，没想到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夜明珠被他固定在胸口，莹莹的微光成了这方黑暗中唯一的亮色。
祁禧透过这一点小小的光亮，环顾了周围，除了黑，便什么都没有瞧见。
他沿着海底，一路往下游，除了越来越冷的海水，路上连条鱼都没见到。
这东海幽冥，果真如书上所说，万物不生。
祁禧还在往下，等到了夜明珠也无法照亮的地方，海水中好像突然出现了座高山，那高山就压在他的背上，似有千钧重。
每往下游一点，那座高山被往下压一点，磨得他背上的皮肉都炸开来，混着腥咸的海水，让他的神经都在隐隐作痛，到最后，他已经感觉不到皮肉的存在，只剩下一个名字。
他默念着芍荔的名字，她的名字在他心中辗转过千百遍，此刻又支撑着他往前。
可引魂珠又岂是这般好找，不知在这黑暗中游了多久，背上的痛已经麻木，祁禧久不见光的眼睛突然被海底强盛的光芒刺痛。
生理性的泪水将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直到过了很久，他才勉强从朦朦胧胧的视野中，看清那道光的源头。
那是一颗莹白的珠子，在黑暗中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亮光，像一颗海底的太阳。
祁禧溃散的意识在看清这颗珠子之后，终于从无尽的疼痛中回过神。
是引魂珠。
哪怕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是一眼，祁禧便确认了，这就他要找的引魂珠。
祁禧赶忙往那道白光游去，背上压着那座山一般的重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可还没等他反应，周围刺骨如寒冰的海水在此刻俨然变成如岩浆一般滚烫。
祁禧置身其中，只觉得自己仿佛游在喷发的火山里，无法忍受的炽热一遍一遍地灼烧着他裂开的皮肉。
恍惚间，他似乎都能闻到自己皮肉的焦香。
不仅如此，越靠近引魂珠，他的魂魄越是像被丢进石磨中的豆子，那亮光中被海水反复碾磨。
□□和灵魂的痛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明明苦苦追寻的引魂珠就在眼前，再往下游几米，便能摘取它。
可祁禧却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气，滚烫的海水要将他煮化了，他恍惚地想，如果将他化成水，是不是就可以更快地靠近引魂珠。
痛，太痛了。
他都分不清那股灼痛的热意是出自□□还是出自灵魂，他只能凭借着本能，拼命朝那颗太阳游去。
三米……两米……半米……
就在他要碰到引魂珠的瞬间，珠子光芒乍盛，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了进去。
再睁眼，成千上万的镜子将他笼在其中，无论他往哪里走，镜子都会出现他的倒影。
这里好像完全没有尽头，祁禧在其中走了很久，连眼角沁出的血泪都已经干涸成两道刺眼的红痕，他也没有找到出路。
镜子，镜子，入目的全是镜子，出路到底在哪里？
祁禧向镜子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坚硬的镜面，没有隐藏的迷阵和出口。
他垂头看了自己的脚尖，裤脚还在湿漉漉地往地上淌着水。
水渍沿着光滑的地面缓缓流进镜子的缝隙，祁禧缓缓抬手。
接着，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光滑的镜面上，随着碎镜飞溅，他的手也开始流血。
刺目的红色滴落在最后一张镜子上，祁禧的手在将要落下的时候，骤然停在了半空。
他……为什么要砸镜子？
他的记忆好像被人特意抽走了，望着镜子中自己那张愤怒的面容，他恍惚地抬眼，慢慢抚上自己眼角的那片血迹。
血迹已经干涸，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也抹不干净。
背上的伤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痛，但他完全顾及不上。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如果他想不起来，自己此行为何，哪怕是打碎了这最后一片镜子，他也走不出去。
亮白的光洒下来，他与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对峙着，沾血的脸庞在此刻呈现出一种诡谲的艳丽。
我是谁？
他将头贴在镜子上，试图从中找到丢失的记忆，可那刺眼的白光好像铺天盖地，将他所有的思维笼罩其中。
他只要一思考，灵魂深处就会传来灭顶的疼痛。
疼痛要将他完全地裹挟了，他艰难地抬眼，只能看到自己欲发苍白的脸色，额角不断暴起的青筋，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只怨鬼。
他闭上了眼，那些白光还在渗透，透过他的眼皮，让他不自觉流泪。
大颗大颗泪珠无声的滚落，他低头捂住自己的脸，温热的液体不断顺着他的掌心滑落，然后消失不见。
他到底是谁？
他执着地想着，整个人短暂地把掩盖在掌心制造出来的微小黑暗中。
片刻的黑暗唤回了他一丝清明，他仍旧忘记了自己的性命，也没想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名字。
太安静了，他重复地喃喃自语，终于听清了自己口中的那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