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祁禧见芍荔之前,很郑重地要求先回去沐浴更衣,好像只有将自己身上残留的污秽都洗净,他才敢带着引魂珠,步入这个有些狭小的寒洞之中。
进门的时候,文狸已经给芍荔喂了药汤,少女的脸色已经比从前红润了些,只是双目仍旧紧闭着,神情平和地躺在冰床上。
引魂珠要以自身魂魄为引,渡生者入他人执念,若执念破,则共生;在,则同死。
这刻在灵玉神君给他的玉简上的一行小字,祁禧站在一旁,看了眼鬓边突兀地出现几缕白发的文狸,选择了咽下这几个小字。
“你来啦。”
文狸收拾完药碗,回头便看到了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幽灵一般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祁禧。
祁禧朝她点了点头:“方才我交代的事情,你可记清楚了?”
文狸回想起方才祁禧对她跟飞云的嘱托,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飞云还在洞边的小木屋里候着,文狸提起一旁的食盒,正打算退出去。
看着洞外难得的好天气,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于是顿了顿快要离去的脚步。
“阿禧,不管她的执念是不是真的与你有关……”文狸的声音很轻,像外面的风雪,轻轻地落下来,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祈求,“你能否将她带回来?”
坐在床边的人长发如瀑垂落,文狸只能看到见他露出的半张脸,苍白艳丽,听见她的话,他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隔了好一会,她才听到他开口。
“我不会让她出事的,阿狸放心。”
祁禧的嗓音如外头和缓流动的溪水,温和而坚定。
文狸得了他的回答,悬着的心稍稍落定,不知为何,她总感觉祁禧,说到便会做到。
再然后便是相对无言,文狸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重新抬起脚,跨过那道低低的门槛,走出洞外。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太阳,温和的阳光洒下来,映在连日的积雪上,让文狸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飞云见她提着食盒出来,立马从木屋的小木椅上起身迎过来,他看了眼洞口再次合上的结界,忍不住扭头问文狸:“怎么样?他开始了么?”
文狸双手不自觉捏紧了手中食盒的木提手,轻声道:“开始了。”
飞云似乎感受到了她的那抹不易察觉的紧张,忍不住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将她带进了木屋。
屋内碳火很足,是飞云怕她日日取心头血取出好歹来,特意让人常点的。
一进屋内,充足的暖气漫上来,文狸忍不住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脸。
直到飞云将一碗热姜茶递到她面前,她顺手接过去,隔着碗,温热的茶水暖着她的手心,文狸才算真正缓过心神。
“你看你,脸色都白成什么样子了?”
飞云忍不住望向她,从洞中出来之后,文狸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下一秒她便会像雪一般融化。
明明祁禧都回来了,她可以不用再取心头血,但是她还是去了。
还美其名曰:“最后一次了,再取点,不然我不放心。”
飞云拗不过她,便让她去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担心,担心引魂珠用之前,没有她的心头血会出现岔子。
可现在心头血取了,祁禧也开始了引魂之法,文狸眉心却仍旧紧皱,从洞中出来到现在,一刻都不曾放下。
“无事。”
文狸捧起碗,轻轻喝了口姜茶,微辣的茶水顺着她的喉咙,一路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
待茶水喝完,她才把碗往旁边一放,抬眼与飞云对视,语气郑重,仿佛要跟他讲一件天大的事。
飞云对上她突然变得严肃的神色,整个人也不免认真起来。
“祁禧说,引魂珠虽能进人的执念,可是若执念太深,就算知道了自己身处秘境,也可能不会愿意醒来。”
飞云不解地看向她,不知她突然说这话是何意。
“所以,我要回一趟秀英山。”
飞云:“为何突然要走?”
文狸对上他不解的眼神,没有解释,只笑了笑:“我要回去找一样东西。”
“我陪你一起。”
飞云下意识地站起身,摆出一副她离开他也跟上的姿态。
“不必。”文狸走到木屋前回眸看他,良久才开口,“我有任务要交给你。”
飞云欲言又止:“什么?”
“帮我守好洞口的结界,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等我回来。”
飞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美,看他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弯起来。
哪怕是现在,哪怕是面对不知结果的请求,她也仍旧会强挤出一抹笑来。
那抹笑虚虚地挂在她的嘴角,就着她苍白的脸色,飞云忍不住地想,笑得真难看。
可偏偏是这一抹难看至极的微笑,让飞云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心甘情愿的语气说道:“我等你回来。”
得了飞云的保证,文狸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身上的冷意还残留在心口,但她没有再多停留,告别了飞云,便匆匆忙忙往秀英山赶。
徒留飞云站在木屋之中,怔愣地看着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雪地中,良久才回过神来。
安置芍荔的山洞外有文狸之前布置的结界,但是飞云怕出什么纰漏,在文狸离开后,他又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画了几道稳固结界的符纸。
沾着朱砂的符箓画好时,外面已经是夕阳西下,飞云拿起桌边的一沓黄色符箓,走近那道没有颜色的结界前。
按照北斗星图布了一个刚好笼盖住结界的璇玑阵,顺着阵法微微发亮的纹路,飞云用灵力一张一张地将符箓汇入每个小阵眼。
这是一件极耗心神的事,恰如绣花缝针,片刻不能分神,不然阵法尽毁,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