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想法,他自以为藏得很深,却不知为何被她察觉。她特意摆出这本书,就是为了提醒他:引导人们再度走上“杀死坏贵族”的路是行不通的,一旦场面失控,十年浩劫就会重演。
她的顾虑确有几分合理性。
“量刑不能纯靠个人主观感受,应当形成一套客观的、公认的、约定俗成的体系,即法律。”仿佛能看到她坐在对面,这样对自己说。
他思虑片刻,对眼前的幻影开口:“你倾向于认为当前社会的法律体系已经完美,像神一样全知全能,能解决世间一切问题,不再需要额外的修补——尤其是被法律禁止的那种修补,是吗?
“可我仍然坚信,一切人造物都不可能完美,尤其是法律。每当新发现它一处漏洞,我就忍不住用行动来修补,就像看见地上有垃圾时会忍不住捡起,再将它扔进垃圾桶一样,为的只是让社会秩序更加干净和完善。
“即便这样,也错了吗?”
幻影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还没想清。
杜若颖从白琦润家里出来时是下午四点,天色尚早,西餐厅那边已经请了一天假,回教师公寓又太早,她索性决定回家看看,顺便取些衣物。一想到家里的笨蛋老哥可能已经连着吃了几十顿地沟油外卖,她就想笑。
走到小区门口,她笑不出来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诡异气氛笼罩过来。
她注意到行道树下新来了个摊煎饼的大爷,手法倒是不生疏,可皮肤太白,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
保安亭里换了个年轻的新面孔,时时注意着进出来往的行人,根本不玩手机,也是异常得很。
还有那环卫大妈,一直在过于卖力地弯腰扫地,显然也不是真正干这一行的。她抬手撩动短发的瞬间,露出了隐蔽的黑色耳麦,看起来价格不菲——
就在杜若颖留心观察环卫大妈时,对方也径直看了过来,四目对上的瞬间,那双沧桑而精明的双眼中迸射出了极度的诧异。对方一把扔下竹扫帚,快步向她走来。旁边一个遛狗大爷也突然转身向自己靠近。
杜若颖简直怀疑自己触发了什么丧尸副本。她拔腿冲向绿化带,闪身跨进灌木丛,就近窜入一处单元门,然后从楼梯间窗口翻出去,一路狂奔,直到把那些怪人彻底甩掉。
从没想过回个家会这么艰辛。
终于到家门口,她发现墙边有大面积擦伤和修补过的痕迹,门锁也换了把新的,她给杜若宪打电话,却显示对方关机。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摸出食堂饭卡,从门锁上方插入门缝,慢慢向下滑动,感受到锁舌位置后,用力一推,同时狠狠晃动门把手。
“咔哒”一声,门开了。余光可见一枚漆黑的枪口从内侧指来,正对着她的额头,她的心一下子沉入冰窟。
枪撤下了,取而代之的是杜若宪的脸,他松了口气:“你脚步怎么比以前轻了很多?我还以为是别人。”
“最近有做点体能训练,可能是这个原因。”她支支吾吾道,目光绕过他高大的身影,看向客厅,薄薄的电视机屏幕上遍布着蛛网般的裂痕,中央赫然是个弹孔,“家里发生了什么?”
“警枪有点故障,不小心走火了。”
骗鬼吧你!她心说。
一定是有人在报复式袭警。
“小区最近不太安全,这周尽量不要再回来了,缺什么东西就直接买,钱不用担心,之前的生活费已经放回你账上,至于以后的,每月一号,爸妈会直接转你卡里,你不用再去打工了。”他又说。
“为什么?”
客厅阳台吹来一阵暖风,半透明的白纱窗帘微微扬起。杜若宪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又很快冷却下来,他摸了摸她的头:“我想过了,你说得对,你已经是成年人,我不该再像管小孩子那样管你。接下来的日子,我工作会很忙,可能会顾不上你,所以就提前跟爸妈说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楼下停着的那辆白色五菱宏光里坐着的是我同事,可以叫他送你回学校。”
她怔住了,不明白他怎么一下子替她安排好了这么多事。不等她回神,他已经戴好墨镜和鸭舌帽,出门下楼了。看着他迅速消失在楼道的背影,她忽然有一种奇怪而可怕的预感。
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