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已是初夏了,早上太阳升起后便热了起来,别说是太阳底下,就算躲在树荫下、屋子里,也架不住薄汗一层一层渗出来。丞相的院子里,洒扫的仆役小厮都端着水盆、拿着扫帚低头匆匆而过,没人敢驻足。
温同书从晨起便跪到现在,丞相就在厅里,可没吩咐传他,他便一直跪着,像是在表示自己认错的态度。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棉麻衣裳,对襟只用两根丝带绑起,透风清凉。可是跪在坚硬的石板上这么长时间,汗水早已浸湿了后背的衣衫,脸上更因为体力不支苍白如纸。伺候他的小厮劝了好几回,他却怎么也不肯起来。小厮心里苦,主子跪着,他也只好站远了陪着。
章无患赶过来时已经快午时了,远远就看见小孩的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可是他用手撑了撑,又跪直了。
章无患快步过去,站在他跟前,问:“跪了多久了?”
温同书口干舌燥,艰难地咽下口水,一开口,才发现上下嘴唇都粘住了。他用力张开,下唇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哥哥,我、我不知道……”
“你身上有伤,你知不知道?”
温同书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下唇的血腥味,是下唇干裂出血了。他臀上的伤刚开始结第二轮痂,按理说不该这么折腾的,可是他总觉得,他晚一天来,丞相就会多对他失望一点。
他不愿意。
“对不起,哥哥,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对不起你自己。”章无患失望道。
温同书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笨,什么也做不好。
章无患一甩袖子,往厅里去了。
厅中,丞相正秉笔奏表,竭力恳求陛下亲贤臣远小人,至于将军王守义,封赏已毕,则应让其回到边疆,不宜长留京中,以免引起京畿不安。那奏章已写了很长,左端落在案几一侧堆叠。丞相手上动作不停,余光瞥见厅门一抹阴影,头也不抬地问:“何事?”
章无患缓步走到案几边,跪坐下来为祖父磨墨:“祖父可要歇一歇?我吩咐厨房做了解暑的绿豆汤,让人端一碗来吧。”
狼毫在砚台中轻点:“不必。”
话搭不上,章无患只能冒险直说:“无患进来时,瞧见同书跪在院子里,大约是来向祖父请安的。”
“让他回去,我没空见他。”丞相说着,语气还算平和,可笔却一顿,“孺子不可教,让他滚回他师父那里去。”
还是在生气。章无患继续磨墨,道:“祖父知道,那孩子脾气倔得很,祖父不见他一面,让他滚到哪里去,他也是不会滚的。”
“那就让他跪着!”
“祖父,他身上,伤还未大好,这么跪着,恐怕……”
丞相冷笑了一声:“怎么?这成我的不是了?”
“无患不敢。”章无患停了所有动作,叩首请罪,“无患妄言了。”
丞相瞪了他一眼:“去同他说,我不见他,他愿意跪着还是愿意走,我都不管,随他高兴。往后他写什么不能入眼的文章,也不必拿来给我瞧,平白无故脏了我的眼睛!”
这是真生气了。章无患心中掂量片刻,决定不要再顶撞祖父:“是。”
可是章无患出来时,却不必劝温同书回去了——温同书已经晕倒了,两个小厮正七手八脚地扶他起来。
受了一上午的苦,回来之后发冷发热,被灌了三四碗苦得让人直犯恶心的药汤,膝盖肿得跟刚出锅的大馒头一样,青紫斑驳,看不出一点原来的皮肤颜色。小厮两手搓热药油,敷上温同书的膝盖。热辣刺痛一齐涌来,疼得他瞬间掉泪。章无患抱着他,温声道:“没事的,很快好了,上了药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