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宇智波滟是在一个夏日的清晨回到木叶的。长久地潜伏在黑暗之中，如今骤然走在阳光下，让她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无所适从。即使是暌违已久、日思夜想的故乡，也让她感到了没由来的陌生与恐惧。

富义十分理解她的这种因物是人非而产生的不适感，于是一路都陪着她，带她走行人稀少的小路，先去面见了三代目，又慢慢地踱回了宇智波族地，一边慢慢跟她讲解了这十多年来村中的变化。她需要时间适应，而「死人」复生这样的事毕竟也过于罕见，为避免旁人探寻的目光，也需要低调。

他会陪着她，一点一点从泥淖中脱离，让阳光重新温暖她的身体与心灵。

他们漫步在族地的大湖旁，夏木浓荫蔽日，滤得晨曦的阳光似梦般氤氲着光雾，凉风自湖面上吹来，拂起湿润又干净的气息。偶然间，她在湖光山色中回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少年的身影。

他在一片错落稠淡的光影中站着，目不转睛地看向她这边，不知看了多久。

滟的眼底刹那潮湿。

血缘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即使在出生后至今的十多年里再未见过他，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那是树与树交连的根，是命牵着命传递的养分。

她不错眼地望着他，极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哆嗦着，让那个她在心中挂念了千万次的名字也带了曲折的艰难与辛酸：“带土……”

少年微微一怔，随后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撞进她怀里，紧紧地拥住了她，放声大哭。

带土哭嚎发泄了许久，才想起婆婆临终时，对他最后的交代：“带土，你的妈妈，还活着。”

没有理会孙子的震惊，油尽灯枯的老人继续道：

“……她从你出生后，就在执行很危险的潜伏任务……你不要去找她，不要去认她，那会给她带来危险……”

“……你只要相信她、只要等着她，然后在她回来的时候，紧紧地抱住她，再笑着说一句……”

将所有悲喜咽下，带土推开护目镜，胡乱地擦了擦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然后扬起大大的笑容，欢欣雀跃道：

“……欢迎回家！妈妈……”

这一刻，滟突然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8）

带土会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富义的安排。

这个孩子，是滟的魂，是她的命。她能忍辱负重踽踽独行、踏过污浊的尘世秽土，都是因为这个孩子。他是她生命的支与锚点。

于是，前一晚，他神神秘秘地兜住带土，告诉他，明天到大湖边等他，他带他见一个人，一个、一直记挂着他的人。

敢迟到就揍他！

钝感力超绝的带土被威胁得莫名其妙，他想了一晚上，终于有些回过味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去了富义的卧室，要问个清楚。谁知，房间里空无一人，富义早就漏夜启程，接人去了。

带土一夜未眠，天未亮就往大湖边与富义约定的地点而去，第一次没有迟到。

也不敢迟到。

从黑夜沉沉到晨光熹微，再到日上三竿，终于，他等到了那并肩而来的两道身影。

而这一刻，他却踟蹰了。

家里没有存留母亲的照片，只有父亲的。带土以前很是不解，可等到婆婆去世后他才明白，母亲的所有相关资料都被封存，那是因为那个秘密任务的缘故。因此，他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只从别人口中听说，她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女人。

听起来很可笑，可他的确不认得自己的妈妈。

从远处款款而来的女人的确风致卓尔，与常日里所见的木叶女性都不一样，淡雅、从容、恬淡，仿佛月宫中的辉夜姬错入了人间。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他的母亲吗？

她还记得自己吗？她会希望见到他吗？

带土忐忑不安，不敢上前，只是默默地、远远地、定定地望着她，直到她也发现了自己。

然后，他听见她唤了自己的名字。

「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