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高兴,他必须高兴。
李沐笙觉着自己好恶心。
“真的,钟铉,恭喜你。”
金钟铉笑得更开心了,反手把沐笙的手包在两只手掌之间,用力搓了搓。
沐笙的手很凉,金钟铉就用自己的掌心给他捂着。
“其实我本来早上就想告诉你的。”金钟铉的语气从兴奋里缓缓落下来一点,但眼睛还是弯的,“后来想了想,还是觉得见面以后亲口说比较好,毕竟这么大的事,我想当面和你分享。”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沐笙,里面没有任何沉重,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期待,像是一个人终于拿到了自己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拿去给自己最喜欢的人看。
“因为我想当面让你知道,沐笙,我真的可以。”
李沐笙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知道你可以。
可正因为他知道,此刻才更觉心虚。
他几乎不敢再看钟铉的眼睛。
李沐笙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告诉他。
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个秘密迟早会伤害他,却还是选择了沉默。
钟铉本来就可以,是他自己一直没相信,没放手,然后又把这种不相信包装成爱,替钟铉做了决定。
现在钟铉拿着他交易来的机会,对他说“我想靠自己站到你旁边”。
每听一个字,李沐笙就觉得自己更卑劣一分。
“这次我会好好做。”金钟铉说,手指还握着沐笙的手,不轻不重地收紧。
“我想靠自己的努力去做好这次的事情。等以后有一天,我也能站在你旁边,跟你一起承担一些东西,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李沐笙看着钟铉的耳尖有点红,可能是兴奋,也可能是说这些话时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但钟铉的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过来,像一个宣誓的人。
李沐笙几乎羞愧得想闭上眼,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一个满口谎言的人,正笑着听爱人向自己剖白真心。
“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最好的。”李沐笙笑着说,声音有点涩,但钟铉听不出来。
金钟铉笑了一下,然后重新靠过来,把脸埋进李沐笙肩窝里,胳膊环住他的腰,把人拉回了自己的领地。
李沐笙抬手回抱住他,手掌缓慢地抚过他的后背,闭了闭眼。
真的好卑劣。
明明钟铉是在告诉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明明这个人是他最爱的人,明明他应该比任何人都为钟铉高兴。
可他现在想到的,却只有那个被自己藏起来的真相。
如果钟铉知道呢?如果他知道这个机会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靠努力争取来的”呢?
如果他知道,他今天所有的快乐,都建立在一个他最信任的人早已替他铺好的局上呢?
那时候,他还会这样笑吗?
李沐笙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想。
他只能把钟铉抱得更紧一点,像抱住一个随时可能从自己手里消失的梦。
过了好一会儿,金钟铉才动了动。
“沐笙。”
“嗯?”
“之前我确实有点钻牛角尖了。”
他从沐笙怀里仰起脸,笑了一下。
“因为我毕竟有这么一个优秀的男朋友,肯定也会有点压力。所以抱歉,我之前是那个反应。”
金钟铉的话带着一点取巧,不想让沐笙觉得这件事情很沉重,更不想让两个人重新陷进那个晚上。
李沐笙看着他,心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攥紧。
真正该道歉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你不用道歉。”李沐笙低声说,“那天是我做错了。”
“我总觉得只要是为了你好,我就应该替你多想一点,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你的路应该由你自己走,我不应该什么事情都替你决定。”
“包括美国的事情。”
李沐笙看进钟铉的眼睛里。
“我不应该因为你,就决定自己去不去美国。
哪怕我的出发点是因为爱你,也不应该把这个选择变成你的责任,因为最后变成了,好像我是为了你才留下的,那你就必须对我的留下负责。”
金钟铉安静下来。
李沐笙继续说:“可那本来就不是你应该承担的,我可以因为爱你而选择留下,但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欠我的东西。
“我不该让我的决定变成你的负担。所以,对不起钟铉,你能原谅我吗?”
金钟铉看着他,慢慢笑了,轻轻点头。
“好。”
两个人又抱了一会儿。
“对了,你刚才不是也有话想跟我说吗?”金钟铉说,像想起了什么。
李沐笙的心骤然一紧。
“额,我是想问...”他停了几秒,“你要不要再搬回来住。”
金钟铉明显怔了一下,然后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就这个?”
“嗯。”
“好,我搬回来,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
两人对视了几秒,金钟铉往前一倾,整个人贴进沐笙怀里,侧脸靠在他的颈窝里,鼻息轻轻扫过锁骨上方的皮肤。
李沐笙搂住他,手掌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摩挲,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个终于回到家的人。
金钟铉闭着眼,呼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像把身上最后一点僵硬也卸掉了。
他们这样抱了一会儿,客厅的灯温温地照着,金钟铉把脸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笙儿。”金钟铉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李沐笙的指尖在他后颈停了一下:“嗯?”
金钟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一双桃花眼在暖光里显得又深又亮,直白地望过来。
“我想做了。”
李沐笙微微怔了一下。
钟铉能在这样的时刻提出这种要求,说明他是真的觉得安全了,真的觉得他们之间又回到了可以彼此贴近的状态。
可此刻他心里的空洞还在,这具身体也还陷在“我骗了他”的自责里。
李沐笙知道自己今晚很难像以前那样投入。
可钟铉在等他,在这时候推开,或是露出半点迟疑,钟铉一定会察觉到。
于是李沐笙在钟铉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嘴角慢慢弯出一个笑。
“那抱我去浴室吧。”
金钟铉也笑了,一只手抄到李沐笙腿弯下面,另一手揽住他的背,把人从沙发上打横抱起来。
李沐笙勾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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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
金钟铉从身后搂住沐笙,把脸埋在他后颈,一只胳膊搭在他腰上,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李沐笙却没有睡着。
身后是钟铉温热而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后颈上。钟铉的手臂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腰,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看着床头的暗影,看着被窗帘滤暗的天光,看着自己搭在枕边的那只手的轮廓。
今晚以前,李沐笙一直以为自己不说,是因为害怕失去钟铉。
可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真正承认,自己错了。
他一直把“我为你好”当成了隐瞒一切的理由。
他替钟铉选择,替钟铉判断,替钟铉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可以不知道,把自己那些沉默和安排,全都包装成了“为你好”的模样。
他不去美国,是为了钟铉。
他留在韩国,是为了钟铉。
他帮钟铉争取这个名额,也是为了钟铉。
可这些“为了钟铉”,最后都变成了钟铉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李沐笙闭上眼睛。
他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爱不仅仅是替一个人把所有路都铺平;更不是因为害怕失去,就把自己的选择变成对方必须承受的重量。
李沐笙低头,轻轻把钟铉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往上带了带,让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他感受着身后的人均匀的呼吸,心口却像被一根极细的线一圈一圈地缠着,越收越紧。
他不能现在把这一切毁掉。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继续沉默,继续让钟铉相信,他们真的把所有事情都说开了。
然后祈祷,祈祷真相到来的那一天,来得再晚一点。
再晚一点。
至少,让钟铉多拥有几天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哪怕这些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自己。
李沐笙低下头,在钟铉的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