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认出了宋若,慈祥的一只眼睛亮了亮,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赶紧抬手掩面。
宋若几乎要死死拽住裤子才能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之前从没见过这样严重的妖疮患者,而今日一见还是这位她一直很感激的大娘。
“大娘,您怎么穿得这样少?”
她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翻出了自己带走的唯一一件棉衣,小心地盖在老妪身上。
老妪连连摆手,不想占她的衣服,却不剩什么力气去阻止她。
宋若将老妪扶着坐好。
“不不,我身上……咳咳。”老妪的声音越说越哑,显然是疮已经长进喉咙里了。
“天寒地冻的,您病得这样严重,您家人呢?”
老妪咳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平息下来,还坚持让自己好的那一半脸朝向宋若才开口说话。
“我的小孙女,也长妖疮了,她病得比我还严重,”老妪好的那只眼睛慢慢变红,皱巴巴的眼皮下不断滚出眼泪来,“她要走了,身上还疼,还有最后一点钱,我就想出来再卖点包子给她买些止疼药,咳咳……人越来越少,一个包子都卖不出去。”
宋若沉默着听着,冷风拂面而遍体生寒。她在老妪身上嗅见些挥之不去的衰败与死亡气息。
“大娘,我一直想着您,”宋若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两张十两的银票,“若没有您,我早就饿死在阆城外面了,所以这二十两银钱您拿着,去买些药和棉衣,好不好?”
宋若将银票塞进老妪完好的那只手里。
老妪手足无措地捏着钱,眼泪掉得更厉害。
“我不能收……”
“不不,您放心,我有很多钱,真的,我不仅要给您,见到别人我还要给呢。我身强力壮的好做工挣钱,咱们都是阆城人,理应互帮互助。”
宋若把钱往老妪手里塞了塞,却见她的眼泪流过脸上纵横的沟壑,就要流进颈上狰狞的创面里去了,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泪。
“这太多了,谢谢你,我真是不能拿咳咳——咳咳。”
宋若拧眉为她顺背说:
“我听闻大夫一直在研究怎么治妖疮呢,您答应我,好好地过,等好了再出来,以后我在这儿买包子您不收我钱,这样相抵,行吗?”
老妪仍哀哀地不住流泪,听了宋若的话才点点头。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宋若搜肠刮肚地想还有什么能说的话,却只能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虚假无益的空话。
包袱变轻了心却陡然变沉。
宋若告别老妪后这才走出城去,面庞被寒风刮得生疼,老妪的脸受着怎样的痛楚可想而知。
虽然把钱给出去了,宋若却明白,这钱只能解一时之急,她之前并没有亲眼看过,不知道原来是这样一番严重的情形。
等那绿疮无可挽回地长满全身的每一寸好皮,生命恐怕也就此终结了,因为无药可救,她给出的那一点钱又能怎么样呢。
为何什么都做不到。她自责地想。
宋若的头脑连带鼻腔一片酸楚,她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她承受着这样的痛苦又叫她这样无能,难道要看着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
……
对了。
宋若突然想到了茶馆的见闻,这念头来得又急又凶,几乎叫她头疼。
如果她是妖,她是不是能救人了?
宋若顿觉豁然开朗,她头一次这么庆幸自己是妖。
是的!正是如此!
如果妖骨能磨粉治病,如果能在不伤她性命的情况下去骨,那她很愿意这么做。
宋若几乎雀跃起来,一点笑容在她脸上越绽越大,她一边走一边打量自己的身躯。
我的惯用手是右手,宋若想。
那把左手指骨取下来,如果不够呢?左臂怎样?
宋若停下脚步,解了最外边的衣裳,尝试在只有右臂的情况下穿衣。虽然是磕磕绊绊地有些磨蹭,但最后还是穿上了。
能行!宋若高兴起来。
就知道能行,阆城有个独臂之人,她过去有时能看见他。那人便是只有一只胳膊,然而意志坚定,各种常人能做的,他也能做,甚至做得更好。
宋若决定找修士问个仔细,问清楚需要多少骨粉,如果能少取些骨头那自然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