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跃挂断电话后,看着对面人行道的红灯,舔了舔那个从他前牙上磕下来的托槽。
愁阿……
他口内的牙套,除了粘在牙上的金属外,最外层还有一根镍钛丝串联起整口托槽。因此也导致这个磕下来的托槽吧,它掉了,又没全掉。
卡在弓丝上,不上不下,只要蒋跃轻轻一舔,它就跟吊单杆一样,晃阿晃阿晃。
偏偏还在前牙,只要他稍张开口,别人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可咋办……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由红转绿,蒋跃抬脚迈了出去。握在手中的手机,传来一阵振动。
大概是陶宁来消息了,蒋跃扫了一眼人来人往的人行道路人,打算等过完马路再说。
可很快地,他便发现不对——这不是一下两下的那种震法,而是连续地振动,一直振一直振。
蒋跃抬起手机一瞧——
是陆洵也!
蒋跃快步走到街道上,按下接听。
“喂,蒋跃。”话筒里传来陆洵也低沉的声线,依旧如往常般毫无波澜,听不出半点情绪。
“救命,陆洵也……”
蒋跃的声音忽高忽低,声调拉得跟二胡似的,很惨。唤到“陆洵也”三个字时,语气却又不知怎的软了下来,像一团黏黏糊糊的年糕,裹着几分茫然无措的热气,轻轻地呢喃着。
可在陆洵也听来,却有些像是小狗在娇嗔,他无声地笑了笑,心情甚好,“我听陶宁说了,你托槽掉了是么。”
“是啊……可以帮我粘吗,很急很急。”
“你在哪儿。”
“我在回去的路上,刚踢完球,今晚还要坐高铁去东市,没剩多少时间了。”
“哪个站?几点的高铁票?”
“9点35,杏仁西,就这附近。”
“没事,来得及。你需要回去拿行李吗?”
“要的。”
陆洵也在脑海中快速旁盘算一番路线,“这样吧,你先回去冲个澡,换身衣服。把行李直接带到鹿尔来。这边离杏仁西站更近,粘完托槽后你可以直接从鹿尔出发去高铁站,免得再多跑一趟。”
蒋跃听完瞬间豁然开朗,“好好好,那我马上回去,你等我,很快的!”
“身份证记得带上。”陆洵也补充道。
蒋跃飞速回到杏仁小区,简单冲掉身上的泥土和汗水,换好衣服后,拿上行李和身份证出了门。
等他走到鹿尔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十分。前台没人,只留了几盏孤零零的灯。
蒋跃将行李箱放在门口,朝着诊室的方向走去,鹿尔的诊室都在同一侧,其中只有3号诊室还亮着,蒋跃朝着3号诊室的方向走。
诊室的门敞开着,蒋跃最先看到的,是陆洵也干净利落的后脑勺。
陆洵也背靠在转椅上,将两条长腿自然往前伸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户外的夜景,小腿时不时轻晃,椅子便跟着慢悠悠转上小半圈。
他完全窝在椅背上,裤脚也随着坐姿微微上滑,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脚踝,骨感清晰,线条锋利,随着脚下的动作,隐约起伏在裤脚与白色洞洞鞋之间,莫名惹眼。
蒋跃往前走了两小步,鞋底拖着地板发出一阵刻意的脚步声。陆洵也猛地将椅子转向后方,直起背,目光扫到蒋跃时,倏然一愣。
“你嘴怎么了?”
陆洵也快步往门口走去,手捧起蒋跃的右脸,蒋跃被迫抬起了头。
“嘶疼疼疼……”
蒋跃扒拉下陆洵也扯到他伤口的手,“别碰……”
他下午磕到草皮上时,不仅将托槽磕了出来,连带着擦伤到嘴唇和下巴,嘴唇周围的皮肤薄,洗澡碰到水都一阵抽疼,可经不起陆洵也这般碰触。
“下午踢球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就这样了……”蒋跃解释道。
“托槽也是因为这样才磕掉的?”陆洵也问。
蒋跃讪笑道:“是阿,哈哈哈哈……”
陆洵也摇摇头,“先躺牙椅上吧,我看看。”
“好叻。”蒋跃轻车熟路地拿起护目镜,顺势往牙椅上一躺。
陆洵也打开照明灯,用口镜和探针检查了下,门牙幸好没有缺损,也不存在晃动的迹象,就是托槽连底板都得再重新换一个。
“不疼么?整块托槽底板都被你磕下来了。”
陆洵也补充道,“这可是不锈钢的。”
“可疼死我了……”
蒋跃在牙椅上像条毛毛虫一样扭动起来,整个人侧到陆洵也这边。
他原本是没打算细说的。
但,既然,陆洵也问起。
那他怎么也得趁热倒一倒这番苦水的。
“你不知道……”蒋跃带着护目镜,手脚时不时比划两下,声行并茂绘声绘色地讲起整件事的经过。
“当时接到队友一粒直塞球,我立马转身变向,准备带球反击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谁知道后方突然杀出来一防守的,他抬脚就想断我球,我当然不能给阿!我当机立断用脚内侧护住球,想着用身体卡住他,结果他那一下直接就把我扫倒了。
靠!
我整个人当场就跟印度飞饼一样摔飞出去,直接扑到草皮上。你知道那种人造草皮有多硬、多粗糙、多扎人吗?
我嘴上还戴着托槽呢,又疼又硌,还流血了……”
蒋跃撇了撇嘴,右掌扶着腮,继续说:“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破相了,还想着要不要叫救护车去医院看看,搞不好要缝针什么的……”
陆洵也鼻息间轻笑一声。
疼肯定是疼的,但肯定也没这么夸张。
“行了,再讲下去,你要赶不上高铁了。”
“啊!”蒋跃瞬间闭上嘴,又张开:“那你快开始吧。”
陆洵也看了看蒋跃唇内的伤口,托槽磕破了嘴唇内侧的黏膜,泛着猩红却无大碍。他随即用探针依次打开其余牙面上的自锁托槽,动作利落地将弓丝取下。
“我先帮你冲洗一下牙面,过程中可能碰到你唇上的伤口,会有点不舒服。
“好。”
陆洵也戴上医疗面罩,拿起三用枪,“疼的话举左手。”
“没事,我忍得了。”蒋跃信誓旦旦。
话虽如此,可陆洵也真动起手来,他还是疼得浑身发抖。
嘴唇上的神经仿佛与鼓膜连通一般,每当水柱触及伤口,耳朵就跟着一阵阵发颤,嗡鸣不止。
还没一会儿,蒋跃便举起了左手。
陆洵也扫了一眼那只颤颤巍巍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