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品种上讲,血仆也是人类。
但不同于家畜,他们会说话,表情丰富,是柔顺的洋娃娃,依附血族而活,饥饿时还能提供点零嘴。一些教养得体的血仆甚至会帮吸血鬼们代写文件,放牧牲畜。
牲畜们则被圈养、监视,不可以让它们学会语言,不可以让它们有太多斑斓的记忆。这里有些血族相信,那对饮用血液的他们来说是极其有害的。
加布里埃的住所和血仆都是被分配的。至高者之下,安提尔格的一切资源和必要劳动,都被尽可能地平均分配。
伊塔的上一个主人被“堕落者”杀死了。刚来的时候,他的心中有一个大洞,装满恐惧。吸了他的血,令加布里埃感到眩晕想吐。
他原本是家畜,上一任主人在原来的血仆老死后赎买了他,他才成了血仆。他的原主人没有结婚生子,年纪也已经很大,对血仆也很有感情,很可能会在快死时把血都换给他的……那样他就可以成为血族了。
血族可以把人转换成同类,只是那几乎得牺牲掉自己全部的血,基本是一换一。
加布里埃的确听过这种传说,有的吸血鬼牺牲自己转化了深爱的血仆。像这种故事,没人追究,也不知真假,反正吸血鬼的总数没少就行了。
在大陷坑安提尔格,家畜之上是血仆,而血仆之上是吸血鬼,只有吸血鬼们一律平等——当然,“至高者”、“首席学者”是超然于万物的存在。
也是被诅咒的存在。
原主人死后,伊塔为自己不可知的未来感到万分恐惧。
幸运的是,加布里埃不是会虐待血仆的主人。只是她如此不可亲近,又十分年轻,又不爱吸他的血,这让伊塔感到绝望。
也许他会这样老死。也许同样的事会二度发生,加布里埃也将死于某个新生的“至高者”。又或许更可怕的,加布里埃会成为“至高者”……他整日被忧惧包围。
加布里埃把伊塔每天的小心思和小动作看在眼里。
她觉得伊塔很危险。她心中觉得也许只要有机会,伊塔会用石头把她砸死,毫不犹豫地把吸管放进她的脉管啜饮,为了任何能变成吸血鬼的可能。
*
她到了交班的地方,完成了交接。然后等候她这个班次的搭档到来。这次的搭档是第一次站岗执勤,加布里埃只希望他不要惹什么麻烦。
他的穿着和她相似,都足蹬长靴,隐藏在深色长斗篷的阴影下,只看到一张总带着弧度的笑唇,以及从兜帽中漏出的几缕金发。
这是在白夜里必要的防晒装备。他们将一起度过两天。
安提尔格的确是字面意义上的“大陷坑”,一大块塌陷的土地,被陡峭的环形岩壁包围,就像一只硕大无比的碗。
连续两个大夜,他们必须上到西面岩壁的最高处,俯瞰安提尔格的内外。这是让加布里埃恐惧却又隐隐期待的时刻。
上到峭壁的顶部,便会发现安提尔格原来是一座锥形山峰的顶部凹陷。他们站在西部的山脊线上,外侧是坡度略微缓和的陡坡,而一望无际的世界,平原、河流、森林,就匍匐在他们之下。
安提尔格,是一座活火山口。
加布里埃和每个出生在安提尔格的吸血鬼一样,在温巢的胎房长大,接受着“首席学者”分发的知识。
“温巢”实际上并不温暖,反而十分寒冷,远离任何散发热气的地隙。里面的胎房就像蜂巢里的一个个蜂房,吸血鬼幼体们近在咫尺,却彼此分隔。
他们被教导成为集体的一部分,维系安提尔格的运转,减少和他人的联系,敬畏“首席学者”……还有憎恨和恐惧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生物把他们视作病菌一样驱逐、杀死,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彼此扶助,栖息在这座古老的火山口,这片永夜庇佑的祖地。
“……我叫奈文,你的名字是?”
加布里埃被搭档的话打断了思绪。她不为所动地看了看奈文。一个有教养的年轻人不该知道太多名字,更不该随口说出。
即使这山脊线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连地底的心跳都听不太清,只剩下呜呼的风声,她也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润滑一下这两个大夜、一个白夜的执勤任务。万一他还是个监察员呢?
外面的吸血鬼认为他们都被诅咒,携带着疯病,会带来死亡和不幸。事实上他们运转良好,加布里埃所见到的每个血族的理智都毋庸置疑。
除了“至高者”的迭代。
减少交集、平均主义、温巢和胎房、监察和怀疑……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觉醒”后伴随着的“杀戮”。或者说就是“疯狂”。
这件事,可能随机而平均的发生在任何一个安提尔格的吸血鬼身上。
毫无征兆的某天,他们突然不再是那个日复一日过着单调集体生活的自己,而完全“苏醒”了另一个人格,往往他们首先会残忍无情地杀掉记忆中所有的亲人朋友,然后再杀死“至高者”,取而代之。
你怎么知道,某一天,你眼前这个人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同样的皮囊装着不一样的芯子,前来杀死你?只因为久远前某天你们曾一起愉快地享用大餐、同甘共苦、只因为你生养了他?
一切的信任在这个集体中荡然无存。
“首席学者”推行了这许多的政策,来防止有人“被魔鬼附身”。人们都害怕做出不一样的行为,然后被举报。毫无疑问,“首席学者”都会宁肯错杀也不放过,在“魔鬼”刚开始附身时就除掉,总好过养虎为患。
而再怎样严密的网罟,总会有所疏漏,然后总会有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杀死他,自称为新的“首席学者”。
一旦上位后,他就不再是魔鬼的化身,而是“苏醒者”,他推翻了“堕落者”,成为了新的“首席学者”,掌握着安提尔格的心脏,管理着火山给予的热能和魔力。
安提尔格的语言学十分贫乏,但却有“双重语言”这样神奇的发明创造。而每个安提尔格的吸血鬼,也安装着对这种把戏接受良好的“双重头脑”。
里面的世界再怎样动荡混乱,这个集体总能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却稳固的平衡。就像蜂王不断迭代死去,但整个蜂巢却稳如磐石,只需要每个人仅做分内之事。
吸血鬼原本是自我意识和领地思维极强的魔法生物,可是加布里埃那被“大陷坑”和“首席学者”分发的知识塑造良好的头脑,不会对现状产生怀疑。
除了,穿出烟雾笼罩的火山口,来到环形山峰之顶放风的时候。这时候,寂静如同盘踞环绕在此的蟒蛇,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它吞没;辽阔和未知就像潮水拍打岸头一样令她的心灵震颤。
以及异类的存在。
这就是他们站岗以来撞上的第一个情况。叛逃者。
叛逃者将被杀死。这是“首席学者”的律法。一切泄露他们藏身地和秘密的可能性都要扼杀。
那个潜行着想要逃离的吸血鬼明白自己已经被发现,獠牙毕露。
加布里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毫无波澜:“这是最后的机会,往上,还是往下?”
路障魔法阵亮起的猩红光芒,映得那个吸血鬼脸上一块块黑色红色,阴吝绝望。他嘶哑着道:“……你们也不过是燃料,这个被诅咒的地方,毫无意义,毫无意义啊!……朝谷底坠落时,腐烂已是宿命。”
他没等凶残的路障魔法阵完全被催动,就倏然向后倒去,斗篷被气流撇开,好像一只折翼的黑色大鸟,向身后的大陷坑直直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