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着一个愤怒的灵魂,离家远航,穿过海上的岩礁,定居在异国的土地上。
——美狄亚
灰白色的冰冷雾霭笼罩着一切,而一只靴子轻轻踩碎了这片鬼魅般的雾气。
房屋上的藤蔓都裹上了薄冰,眼前连路径也无法看清,脚下是崎岖不平的碎岩石路,但加布里埃如履平地。
路过粮仓的时候,圈槛里的几只牲口见到她,发出了无意义的惊叫。因为她连脚步声也没有,或者就算有,它们也听不见。
毕竟这片土地永远被巨大的轰鸣声包围,那是地狱里的岩浆永无休止的沸腾,那是大地的心跳。
但加布里埃皱了皱眉。因为她发现有几只抱在一起的牲畜已经失温——不知道这日是谁当值饲养,真是不称职。
明知道整个大夜都会持续不断地降温,却不及时添加皮衣和保温敷料……要是冻死了,即使后面再热菜,口感也不会好。这可是宝贵的集体资产。
加布里埃捏了捏指间雾气,虽然白夜很快会来,但这几个失温的个体应该撑不到那时候了。
在这儿生活,根据雾气浓度判断时辰是很基本的能力,因为这里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这些娇贵的口粮。
火焰从她的手中流出,她的手刚伸进圈槛,就有几口牲畜抓住了她冰冷的手,不顾会被灼伤,渴慕地把脸贴了上去。
加布里埃烧干了圈槛里结的冰,又给它们生了一火焰。火焰落到地上的硫磺石上,硫磺立刻熔化成了一小滩血红色的粘稠液体,蓝色的火焰在上面蓬起,仿佛应时而开的花。
这个大夜将尽了,加布里埃完成了这天的任务,正要去领取这天的口粮。她到配给站的时候,另一个人正匆匆消失。这很好,在这里谁都不想和别人有更多交集。
可是在加布里埃之后,又有一个人来了。他只好排在加布里埃后面,眼睛不断地往配给站里瞧,他显然饿得很,看上去迫不及待。
她和配给员都皱起了眉。显然,这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还没能驯服基础的饥饿,被叫嚣着想要营养的每一寸饥渴的皮肤驱使,不知道尽可能减少接触的必要性。
加布里埃这样想,似乎忘了明明她也才刚脱离温巢的胎房,开始独立生活。毕竟倒处都有自以为是与众不同的人。
两个人等候着,可今天的配给员却戒备地看着加布里埃:“你今日不是饲养员。”
加布里埃也机械性地回答:“饲养员不知所踪,有几只快死了。”
“可你本来可以不管?”
你本来可以不管,你本来应该不管,噢!这世界上还有其它地方会问出这样荒唐的问题吗?
但加布里埃的确被问住了一瞬,她努力想着该怎么应对时,身后那人开口了。
“行了,别磨蹭了,她没问题——有问题也别管了。饲养员已经死了。至高者今天被杀了,我们有了新的至高者,饲养员被他杀了。快点吧,今天有什么口粮?”
配给员和加布里埃一秒钟都不到便接受了新的情况。他们又和谐地开始进行机械性工作。
“今夜的雾真大,是吧。”
“谁说不是呢,白夜安详。今天的口粮是……”配给员从身后的配给站的暗室里抓出来了两个大头婴儿。
加布里埃顿了一下:“今天还有甜品?”婴儿的血纯净,质地顺滑香甜,几乎没有赘余的记忆。
配给员道:“之前堕落者订了这批货,但是现在既然他已经是堕落者了,不会有人再来取了,就让我们今天加餐了。”
“至高者”,也就是“首席学者”,被杀死后就被喊作“堕落者”,所有的“至高者”在憎恨上一任这一点上惊人的一致。
而大陷坑里流水般的“至高者”,每一个都会变成“堕落者”。
至高者的迭代如此频繁,大陷坑里的人早已麻木,喜悦只因为这次伴随着额外的“甜品”供应。
反正都和他们没关系。除非……
“这都是命运。”配给员感慨道。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加布里埃冷淡地回道。
“赞颂至高者。”加布里埃身后的年轻人轻声欢呼一声,然后便一口咬紧婴儿肥短的脖子,转眼吸干了它。
“抱歉,”他的獠牙还没收起,又拿起了日常配给的血袋,“我实在太饿了,今天轮到我当值清扫,你们不知道我拖了多少具尸体到坑里去……”
配给员得体地表示理解,冷漠地不做更多回应。
加布里埃也很饿,但她提着她的口粮和血袋走进雾里,算了算路程快到乱葬坑,才开始进食。吸干了婴儿后,她把尸体丢进了乱葬坑。
地狱里也有一个更小的地狱。
乱葬坑里积压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你的手骨穿透了我的肋骨,再由硫磺灰一层层包裹。人人鬼鬼,死了都被远远抛在这里等待腐烂,任乌鸦和三眼的吠鸦啄食。
加布里埃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去。
如果她见过外面的世界,就会为这个地方的荒谬、不可理喻而发笑、作呕,一大群吸血鬼竟然像被粘合起来一样,被迫过着岌岌可危的集体生活,不再单独游荡猎血,而是放牧畜养人类。
而单体战斗力极高的吸血鬼,在这样的安逸环境中,竟成批地死亡,超过洛加大陆任何地方的吸血鬼死亡率。
只是她这一辈子终也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和几乎所有的安提尔格血裔一样,毫无意义地从生到死,沉沦在这“阴影之地”,“灰烬之地”,“地狱之门”,大陷坑。
*
这个大夜,加布里埃被分配到西面站岗。她不喜欢站岗,甚至有些恐惧。
在安提尔格,永夜庇佑。大夜是对血族而言的舒适的、没有日光的时间。阳光消遁,这里的温度便不断降低。而地底的雾气也不断升腾,愈演愈烈。
直到阳光再次穿过终年不散的雾霭抵达此处,雾气便渐渐散去,而地表也渐渐升温,这是白夜。
家畜们在白夜出去活动,多数的血族们在白夜休息,而当值的几个血族会去放牧这些家畜,让它们活动四肢,保持健康,免得生了病血。
所有的安提尔格吸血鬼都必须在各种职务间轮换。这一方面的原因是,如果一个吸血鬼一生都只负责一件事情,他很难不被人熟识,很难不和别人发生联系……而发生联系,是大陷坑里的吸血鬼们唯一的危险来源。
加布里埃得很早出门,她的血仆早已为她熨好了衣服。“永夜庇佑,主人,平安归来。”
伊塔握着她的手,笑容甜美,真心实意地道。但加布里埃永远仿佛覆盖着一层霜,冷淡地抽走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