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利颤抖着伸出手想把他的脸翻过来……
但亚利塔纳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吓得吸血鬼大叫一声。他连眼睛也没睁开,疲惫地躺着:“没死……”
亚利塔纳再次醒来时,格里高利还在旁边挥舞着一把柴刀挖坑的格里高利。
“终于醒了?”格里高利把柴刀一扔,又往篝火里加了点隐匿气息的药粉。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露气湿寒。他们还在那片树林的边缘,流动的火光之外,是鬼气森森的夜。
亚利塔纳看了看自己被埋进了土里的半截身子:“我看再不醒就要被活埋了……格里,我睡了个好觉。”
他未曾想到,某天他居然会因为这只吸血鬼就在眼前而感到安心。
“土里挺好的,又保暖又有承托力,我还不用担心你突然砍人。”格里高利恨恨道。
两个人围着篝火取暖,亚利塔纳在烤马肉。割下这两天吃的肉后,他们把剩下的马尸埋进了那个坑里。
“你到底什么毛病?”
“老毛病。”亚利塔纳随口道。
格里高利拉着脸道:“别扯了,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你走得倒是潇洒利落,好像我们所有人和你都没什么关系一样,现在又管什么呢?难道因为我来找你却被你害死而良心不安吗?”
这话未免怨气十足,亚利塔纳说完也觉得怪异起来,不自在地住了嘴。
他举了举手上串着马肉的树枝,却从另一些事情说起:“我买了一匹马出发来找你,丽塔指引了我方向。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即使马儿休息时我也不敢轻易松懈。我曾和你说过的那些梦,仍然追逐着我,而死亡于我是常客。我问过了修道院、医生协会和赫克特,他们的方案最开始是有效的,但这种效果在不断减弱,例外越来越多。死神在我耳边呵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感到疲倦。也许尽头就快了,最后面,可能杀死睡眠是更好的方法,而我在某次闭眼后再也不会醒来。”
吸血鬼贼心不死地哼哼唧唧:“死前就不能让我吸几口血吗?死了可太影响口感了。况且虽然你什么也不记得,但我可能帮你找到什么失落的记忆呢……”
两人一时无话。他闷闷地把树枝搭上火堆,又搭上另一根,然后亚利塔纳也加入了进来,不知不觉,两人开始比赛一样,你搭一根,我又在其上搭一根,垒砌了一座树枝小塔。
只剩下最后一根松枝时,吸血鬼眼疾手快地抓过,却被亚利塔纳打开了手,还坐着的格里高利立刻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一脚把那根树枝踢飞到空中,然后伸手要去拿,又被亚利塔纳格住,拽了下来。两人一来一回缠斗间,松枝已经落下,柴火塔哗然倒掉,呲啦拉溅起了一大片火花,满地火星乱窜。
吸血鬼立刻无赖大叫:“都怪你这个家伙,柴火都用光了!”
亚利塔纳耸了耸肩:“你今年几岁?”
黯淡星河垂在头顶,四处的原野寂静无声,苍白的茅草在夜色里沙沙拂动,仿佛荫蔽处的蛇在永不止息地爬行。
只有眼前火星迸裂的篝火,在旷野间刀斫斧劈般划出一小方安稳宁和之地。
格里高利拨着火,突然道:“回去吧,亚利塔纳。你的状态太糟糕。”
“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格里高利苦笑了一下。他们一个脸上缠着绷带,一个双手缠着绷带。而且两个脑子都不太正常。
格里高利低头烧着火,锲而不舍道:“回去吧,亚利塔纳。你来干什么呢?对你而言,前方没有人认识你,没有熟知的事物,你的朋友们都在身后。”
亚利塔纳却笑了:“你真有意思,格里高利。比起我们因为担心你而来找你,也许我说,我是为了寻找我的记忆、受丽塔委托寻找历史遗迹,你会更好受些?”
火焰映在亚利塔纳的眼中,令他琥珀色的瞳孔更加熠熠生辉。一向与死亡为伍者,并不惧怕这叵测的道路。
“这一路就做我的旅伴吧,我一个人睡着很危险……这一路还长,我并不急着听你的故事,而我的脖子也还新鲜。”
格里高利的心有一瞬的停滞。吸血鬼看着火焰的生灭,良久,又挂起了那招牌式的灿烂又恶劣的笑容,“好啊——”
他霍然站起,在四逸的火星中流畅地转身,矫揉造作地张开双臂,做了个“请”的动作,朝着背后广袤的茫茫黑夜,咧嘴笑起来,露出了尖利的犬齿。
“失去记忆的旅行者,那就让我来为你展示这片沉沦的大陆。”
“——欢迎来到黑暗纪元!”
***
格里高利曾思考过和旅伴一起旅行。的确,在他漫游大陆时,曾短暂有过旅伴,有人类,也有吸血鬼。但最后总为各种原因而分离。
每个在这个时代踏上旅途的人,都是将自己抛进了变化无端的尘世,去迎接曲折无常的命运。
他们依然白天休息,晚上赶路。有了两个人,他们白天总是轮流守夜。
格里高利渐渐消耗了大部分血袋,剩下的仅作安全保障,他开始每天捕猎。
他们的路线并不怎么经过人类聚居地,况且红树林与迷雾山脉之间的灰烬平原上,本就没有几个人类城镇。
在黑潮的冲击下,人类只能维持一个个蕞尔小国,也惯于依附城镇而活,维系着自己的社会结构。但广阔的大陆上,仍有动物适应了这个黑暗时代,继续在蛮荒中,在自然的夹缝中繁衍生息。
格里高利正提着今天的晚餐,一只发抖的松鼠。
实际上,不止是人类渴望聚落,吸血鬼也想住在人类城邑。身边都是人类,他们才可以安逸地小口啜饮。
而野外捕猎全看运气,有一顿没一顿,谁也不知道下次能否有收获。女神的心情不可捉摸。
一旦频频失败,饿得久了,捕猎成功的可能性只会更小。
所以珍贵猎物的每一滴血都不该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