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们已经远离了雪崩的危险。来到了哀崖，只剩下一点零星残雪，他们脚下是湿滑的软泥，此地的苔藓和地衣早已攻克岩壁，这里长着各种灌木丛。

格里高利时不时就开始梦游一般注意力涣散，他们开始聊天。

“下了哀崖之后，我们会经过骷髅坟场。但实际上，从哀崖是绕路，为了从边缘绕开骷髅坟场。传说骷髅坟场是古代的墓地……”

“战场遗迹。”亚利塔纳道。

吸血鬼看了他一眼：“哦，你也知道这个词。是的。”

吸血鬼指了指旁边悬崖下，他们现在仿佛正在一条狭长的盘山路上，哀崖如长蛇蜿蜒在山峦的肩颈上。“如山的尸骨，就堆积在我们脚下，这片崖壁之下。这种邪门地方，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想穿过。”

亚利塔纳看了看身侧陡峭的岩壁，道：“还困吗？我突然想起来一个故事……你听过圣狄刻的故事吗？”

“快讲。”

“传说东大陆与西大陆中间原本有一条海沟，直到他们撞到了一起，山峰升起，海水落下。两块大陆拼合之时，地动山摇，仿佛毁天灭地。

“路过的圣狄刻为搁浅的船只、山隙间来不及逃离的人与动物而悲哀流泪，他使大地平息下来，争取了一天的平静。

“为了让船只离开，他切割了一座山体，那便是哀崖；所有涓涓细流被他汇聚成泪河，万物以悲哀为航船，顺着眼泪之河离去，来到西方的新大陆。”

吸血鬼咋舌：“这算什么？爱哭才会赢？”

亚利塔纳瞪了他一眼，吸血鬼摊手无辜道：“我还以为你讲完了呢？”

亚利塔纳继续说道：“这都是一日之内的工作。最后，精疲力尽的圣狄刻也要离开了，他却突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他又转身寻找，却遍寻不得，最后发现那是一只号哭鸟，声音就像婴儿的哭声。原来山与海不满他放走了一切生灵，将他引诱回来，最后缝隙彻底挤压拼合，而圣狄刻也永远地留在了迷雾山脉之中。他便是此地的守护圣人，这是比圣阿格莱娅更早的圣者行传。”

吸血鬼不困了，他现在简直被这个故事的恶意震惊：“为什么要加上最后的结局？人类是有什么看别人心碎的恶趣味吗？”

亚利塔纳并不赞同：“这很正常。万物终有尽时，凡人皆有一死。”

吸血鬼牢骚道：“可我讨厌这个结局。”

他有些抓狂起来。“见鬼，为什么你们的圣者最后都要惨死？无论是阿格莱娅还是狄刻，故事又不是魔法公式，这要讲什么等价交换？女神是整天在睡觉吗？为什么救人就得牺牲？你们睡前故事就讲圣者的一百零八种死法吗？”

亚利塔纳看了看西面，那里的雪坡还在反射着道道金光：“就我所知，西大陆的故事基本都是这样的模式……严酷的自然环境，贫瘠的土地，造就了这里的人们悲哀的精神底色。他们的故事里，神明几乎匿踪，人们被甩进各种残酷困境，生命要用死亡来赎买，只有人类自己来解救。圣者，其实也不过是凡人。”

吸血鬼闷闷道：“现实已经这样惨淡，要是故事还这样冷硬的话，世界上还有哪里好人能得到好报？”

亚利塔纳看了眼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道：“迷雾山脉以东，那里倒的确有许多故事，像是你想听的那种。那片热土上的自然一向如此和蔼，那里一直是人类文明的发轫地，比如……”

可能是植物的重新繁茂，长时间跋涉的疲惫，背景中的隆隆声，或者故事的好恶，降低了他们的警觉性。

但在荒原上，这是致命的。

亚利塔纳突然汗毛倒竖，推开了格里高利，那刹那间，一群黑兽已冲向他们。

长剑带着魔法强烈的白光劈开一只黑兽，黑色的血肉飞溅，亚利塔纳闪避间寻找着格里高利的身影，“格里！”

没有了格里高利的身影，也没有他的回应。眼前的哀崖上只有齜着牙围攻他的饥饿黑兽，浑浊的低啸声几乎令他耳鸣。

亚利塔纳在狭窄的崖壁边，砍杀掉扑上来的黑兽，他的脸上几乎是一片令人心寒的死寂。

黑兽的血盆大口逼近眼前，但亚利塔纳突然感觉自己扭曲、吊起、梗痛、窒息的心落回了远处——他看到了那只还死死扣在崖头的苍白的手。

耳鸣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