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迷雾山脉，他们来到了褶皱带。这是段地形复杂的区域，杂糅着丘陵、沼泽、林地。向东穿越这片褶皱带后，便是奇迹海沿岸区域了。

吸血鬼首先望见了那片废墟。

有个尖顶突兀地耸起。

寒夜中还有未倒塌的建筑存在——这种诱惑简直无法抵挡。

走近一些，他们发现这幢建筑的模样凄惨，两面墙都已彻底坍塌，另外两面颓圮的墙彼此为依托。庭中横躺着断折的石柱，只剩下三根孤零零的梁柱依然挺立，不渝地托着侧面一个残损的屋脊。

但从坚固的砥柱和石基，大量的碎玻璃和装饰飞檐，他们可以想见这片废墟当年的宏伟与荣光。只是世上没有伟大可超越时间。

他们穿过垮掉的拱门，好似穿过一张哭泣的大口，幸存的墙壁上的缺憾之环立刻映入了眼帘，祭坛边的布道台后，还趴着披白布的神父的骷髅。

原来这是一座光明女神的教堂。

然而此刻它更像是死神的殿堂。这里一排排的长椅间躺着大量的尸骸，数量远超他们在废墟里一路上看到的零散骸骨。

亚利塔纳的动作却忽然一滞，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他来到祭坛之后，仔细打量鼓起的墙皮。片刻后，他用剑把那些被雨水泡发的墙皮一点点掀了下来。

吸血鬼惊讶地发现，墙背后却是鲜艳的红黑色漆画，他从未见过的猩红蔷薇藤缠绕的黑色十字。

“这应该一开始是座异教的教堂，只是后面被女神的教会征服了。”亚利塔纳不假思索道。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相关的一些东西，这就好像偶然飘来的鬼影，如诗人的缪斯一般可遇不可求。

“那时候信仰可不像现在这样统一，这样的征服十分常见。”亚利塔纳点起一小只蜡烛，看着地上一圈圈环绕出去的尸骸，“黑潮彻底侵入后，最后这些绝望的人大概都聚集到了女神的教堂来寻求庇佑。”

他又抬头看着墙上终于再次重见天日的蔷薇十字，壁画刚刚现世，已经开始缓缓氧化黯淡了。“可惜，这本就是座伪神的教堂……不过，女神也一向袖手旁观。”

吸血鬼听到这，却突然翻了个白眼。“这就胡扯了，你这个呆子。”

亚利塔纳顿时转过头皱眉看他。

吸血鬼指着地面上第一排两具尸体道：“他们明明是在教堂结婚时突然遇难的。”

结婚？亚利塔纳不由一愣，毕竟这个时代塞伯里早就没有这个概念了。但他脑海中突然又跳起了很多本已死去的记忆。

只见那两具腐烂的枯骨紧紧相拥，身上都穿着象征忠贞的紫袍，虽有褪色，仍是坟墓里的亮色。其它放射状散开的骷髅倒也真的像是宾客。

吸血鬼好笑地看着亚利塔纳在这里不死心地四处逡巡查看，正想戏谑几句，却又听见他道：“不对。他们明明是殉情。”吸血鬼的脸垮下来了。

亚利塔纳先是慢条斯理道：“神父在他们之前已经死去。”

整个教堂里的骸骨上都有各种各样的咬痕，包括这对“新人”。而神父的骷髅却被布道台支撑着，毫发无伤。

亚利塔纳神态自若，做了一个会被修士们大骂、完全像无神论者的发言：“布道台难道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唯一的解释是他在黑兽涌入前已经死去多日。黑兽们因此没有再跳上祭坛，啃噬这句早已没有任何生命能量的尸体。”

“而这些人，身上全都衣袍各异，如果是婚礼，大部分人还是会注重一下衣着，再穷也能去借一身吧？”

然后猎魔人才不紧不慢地完成了最后的收网：“最重要的是，这两具骷髅，虽然都戴着婚戒，款式、材质、磨损程度却都不一样。而曾经有一段时间，女神的教会将祭坛前的男女婚姻视为永久承诺，不允分离。”

而在这个时代，人们早已忘却了那些无谓的繁文缛节。死亡使人真实。

格里高利被说服了。隐蔽的蔷薇十字下的故事终于有了隐隐约约的轮廓。

黑潮肆虐前，神父已在布道时死去，只是人们无暇收敛他。一开始这些人仍聚集在教堂中祈祷，但女神冷漠地看着黑兽冲进了教堂，人们开始向四下逃窜，那便是外面的零散尸体。

两具骷髅曾各有婚誓，他们此前有何种故事与枷锁，早已无从得知。这里见证的只是，在生命的黄昏，他们终于再次双双披上了紫袍，宛如一对新人一般，在教堂内紧紧相拥，从容赴死。

身边没有任何宾客的祝福，只有死亡与惨叫声回荡。唯有死去多时的神父，仿佛在静静地目视他们，此刻终于并无训斥，只余宽容。

天亮了，黑潮褪去了，而他们紧握的双手已经冰冷。

这个串起来的故事，勾起了格里高利很多回忆。

“神说，爱使死亡变得如此从容。”亚利塔纳似乎罕见地流露温情。（*）

而格里高利却冷冰冰地道：“可是爱在这个时代被如此轻易地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