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全宁静的环境中,安息日也能两腿直立走得很好,然而一旦紧张起来,他便立刻四体投地,原形毕露。这几乎已经是刻在基因里的反应了。
可这在外面的世界行不通。
看着又一次被他一吓唬,就猫儿似的逃窜出老远的安息日,吸血鬼低声咕哝着骂了几句。
“安息日!听着,你的身体不是这样设计的,在外面的世界里它不是这样运作的。这里危机四伏,你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黑兽,那些东西不知疲倦,你得双手拿着武器战斗,面对黑兽你不能上嘴咬啊!”
他像只被踢了一脚的蜗牛,缩头缩脑,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从远处蠕动回来。
“你是条蛆吗?你这样子一步步蹭,是怕踩疼了地吗?”吸血鬼怒道。亚利塔纳有点没憋住笑。
安息日这才抖擞一下,努力两条腿跑回来了。
走到近前,“那是什么!?”吸血鬼突然指着他身后面露惊恐。
安息日立刻汗毛倒竖,心一下子吊了起来,下意识两手着地就跑,撞到了吸血鬼,还顺势把他驮到背上疯跑。
吸血鬼在他背上被骨头硌得生疼,翻身随意滚到草地上,绝望地双手捂脸,仰躺着半天没动弹。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感到欣慰一下,这小傻子还挺有良心,把他也给驮上了。
……真就没见过这么笨的,每次都能骗上钩。
并且怎么都学不会两条腿跑。
亚利塔纳干脆不忍了,低头笑出了声。
*
吸血鬼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笨的。
他们已经尝试了许多方法。
最开始吸血鬼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肢体习惯,他试图先用示范来让他理解骨骼、肌肉与关节的配合。
“你看,像我这样,双腿站立,身体挺拔,手臂自然下垂,沉肩坠肘,双手张开、握拳,感受你肩膀对双手的拉力变化——”
话没说完,一只野兔从树丛里窜出来。安息日瞬间四肢着地,惊恐地窜到了吸血鬼身后,还把他撞了个趔趄。
吸血鬼优雅地摔进泥坑里,爬起来时满脸泥巴,但保持了微笑:“……我们再来一次。”
但再来几次也是一样。
安息日十分理解肌肉的发力,他的双手十分地稳,运力自如,无论雕刻还是劈柴都可以胜任。他也可以如鹤鸟般单腿独立。
但他就是没法克服,那在受惊时立刻四肢着地跑走的冲动。而他的恐惧却好像一根永不疲惫的琴弦,永远也不会松弛,始终一惊一乍。
亚利塔纳十分简单直接,让他两手各拿一把匕首,练习杀死猎物。可结果碰到小股黑兽时,安息日立刻把匕首扔了飞奔起来,把亚利塔纳气得暴跳如雷:“一个剑客的武器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吸血鬼最后还是不再给安息日武器。他怀疑这样下去他们不但可能损失装备,安息日还可能被他自己恐慌中乱抛的武器伤到。
格里高利给安息日的双臂绑上了树枝条,这样他的关节便不能弯曲,无法双手着地奔跑了。可结果,在遭遇黑兽时,安息日立刻开始下意识地先砸断树枝,直接无缝切换到了极限逃脱挑战赛的片场。
他们试过让黑兽围上安息日,而这就是为何刚才吸血鬼骂他“上嘴咬”,走投无路,他竟开始对着黑兽龇牙。
太阳西沉,夜雾开始泛滥,该赶路了。
吸血鬼有些发愁。安息日学不会双手攻击,这也便罢了,他可以专攻一些光明魔法(也许那样更好,变成亚利塔纳的活了)。
可他应该学会直面这个世界形形色色的危险,这里不是溶洞,不是往更深处逃,逃到幽光粼粼的百合丛中就可以得到安全的。
安息日现在正被魔咒缚住双手,手腕系着绳子,吸血鬼像拴犯人似的牵着绳子另一端。
亚利塔纳看着这幕滑稽剧,不禁道:“可你到底应该把轭放在他自己手中。”
在白日,安息日始终对太阳心存戒备,刚见到太阳时,他总担心那个散发热量的光球会直接坠落下来。谁保证那个火球一直在天上飞行?
几天过去了,安息日仍然在夜晚更加感到安心。除了仰望星空的时候。他觉得那些闪烁的星星都是一只只窥视着他的眼睛。
只有穴居人的眼睛是不反光的漆黑。不过他总是忘了,他自己也早已抛弃那双黑色眼睛了。
这几天他们都被安息日害得精神疲惫,后半夜他们决定休整。
星光下,篝火还没升起,安息日突然道:“我好像听见了鸟鸣。”
格里高利头一直缄默不语,看着地图思索,似乎遇到了什么困惑的事情,这时闻言,头也不回,随口便道:“怎么可能。”
他们方才经过的明明都是死亡气息漫溢之地,冒着毒水的沼泽、被污染的林地。
但他听了一会,神情也困惑了,他又翻看了地图,突然起身,话音里的高兴好不掩饰:“我们去附近走走吧。”
安息日又一副苦瓜相:“不会又要去认星星吧。”
吸血鬼却悄声道:“你相信神灵存在吗?”
安息日茫然:“你们信仰的那位光明女神?我不知道。可难道她在夜晚出没吗?”
“宁芙们……林中仙女。”亚利塔纳看了眼他们,却道,“我不去。”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目送他们离开了。
吸血鬼带着安息日寻觅着,蹑手蹑脚走进了附近的一片水泽。他们的步履很轻,连枝头一只夜莺也未惊动。
那声音越发清晰,水声、嬉戏声、陌生语言的吟唱声……直到他们踩进生长着浮萍与睡莲的浅水中,涟漪泛出,却被水面中心游来的更大的涟漪搅乱。
安息日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些在星月下的林地水泽中嬉戏游乐的仙女,她们有的在水边洗涤她们迤逦垂地的长发;有的轻盈地坐在枝头弹奏竖琴,对着弯月吟唱,夜莺也会羞惭得拒绝开口;有的从这一端飞到另一端,裙裾飘飖,倏然出现,又很快消失在密林更深处;有的在水面与水鸟一起翩翩起舞……
她们的面容比教堂中最精致的女神神像更美,缺少庄严肃穆的神性,却摇曳生姿,充满生命美感的灵动。她们总是笼罩在迷雾般神秘又圣洁的背光中,萤火虫在此地缭绕,发着磷光的蜉蝣生物在月下盘桓。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他们是男是女,只因为人们看到他们都是长发长裙,因此叫他们‘水泽仙女’‘林中仙女’……可也许这些精灵并无性别?”吸血鬼悄声道,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月下仙女的水泽,但他依然为此沉醉失神。
“自从大灾变开始,精灵们就都往东迁徙,现在的大陆上已经没有精灵们的传说,但人们猜测,这些月下的林中仙女可能是没有迁徙走的、某种罕见的森精灵……她们对环境要求十分苛刻,人们只在未被黑暗污染过的,水汽丰润的林地中见到过她们,而她们一但受惊,立刻就会藏身起来,你再也看不到这世上最美丽的舞蹈……”
安息日在灌木后偷窥着,他学着如同白鹭那样单足独立于沼泽。
他看着林中仙女们无比流畅自然的肢体动作,她们仿佛和水流没有两样;他无比羞惭,他感到自己笨拙得就像一个稻草人,他只有木头的平衡。
可他渐渐感到心跳声如此之大,胸腔中都是漫溢的感动……暗夜中莹莹发光的一切,让他回想起熟悉的地底世界,然而眼前的一切都是纯洁的,没有任何腌臜丑恶的内幕。这是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宁和与美。
吸血鬼看着这片仙境,忽然发现旁边窸窸窣窣一阵,安息日竟轻轻地踮起了脚,旋转起来。他仿佛一只刚刚孵出蛋壳的小鸭子,跌跌撞撞地涉水而前,到了满池睡莲中央,神情痴痴。
那些林中仙女没有慌乱地消失,或是驱赶他,却吃吃笑着,温柔地接纳了这个苍白瘦小的异族孩子,他的灵魂先于身体而舞动。
吸血鬼愕然地看着他们在睡莲中舞蹈,彩鷸和天鹅与他们共舞,猫头鹰与渡鸦也衔着葡萄与常青藤,前来共襄盛会。
星月的光芒在林间如此明亮,水面枕着酡红与洁白的睡莲,他们暗色的影子与水面的映像彼此穿梭,光与影也在起舞。
异变就是那时发生的,吸血鬼看到了那条不知何处而来,游到睡莲下的黑蛇。
可是所有人沉醉在舞蹈中!
格里高利的呼吸凝滞了,它的三角脑袋如同弹簧般即将一跳而起时,舞蹈的安息日颤抖的双手抓住了它的三寸与尾巴,仿佛还是婴儿的赫拉克勒斯敏捷有力地扼住了爬进他摇篮的毒蛇。
吸血鬼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了。安息日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直到第二天的白日升起,他们才明白所有令人沮丧的真相。
不应该在这片圣洁的水泽中杀死黑兽,造成污染,安息日抓着毒蛇向吸血鬼走去。
他们把这只黑兽带离了水泽。黑蛇被火焰完全焚烧成灰,而身后的水泽中仍延续着令人沉醉的星光盛宴。
吸血鬼只觉如释重负,竟一时词穷。
他转头揶揄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安息日,笑了:“你毕业了。”
——chapter2 安息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