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往奇迹海前进。
接纳安息日是一个全新的尝试,表面上这只跨越大陆的小队有了三个人,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区别。安息日的存在感一直极低。而吸血鬼一旦兴奋起来,戏精上身,便像乌鸫似的吵个不停,一个人能换十个角色。
安息日新奇地看着色彩斑斓的原野,冬青仍挂着轮生的亮红果实,郁金香已经撑开花苞,遍地都开着三色堇。
而格里高利却告诉他人间有四季,这还不是颜色最绚丽的季节。
“你应该去塞伯里看看那儿的五朔节花柱,鲜花漫溢的夏初庆典。天气晴朗、果实丰盛的日子里,呼吸间都浸润着芬芳,飘散的花瓣铺地,大地是破碎的染缸,连阳光都流着金色涟漪……只是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赶上。”
旅程还漫长,像是又回到了之前那样的平静——直到安息日被晒伤了。
因为他一直小心地隐忍着痛苦,他又本就皮肤惨白,他们开始并没发现他的脸色不对。等到后头压队的亚利塔纳发现安息日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皮肤发红,晒得起了水泡,痛痒难耐。
吸血鬼也呆住了,世上有这么多的遮蔽物,他从没想过一个有手有嘴的人会这样晒到受伤,却一声不吭。
亚利塔纳一向冷淡,却也为此发了火,把他拉到一旁道:“……就因为你一时的心血来潮,反移情到这个小孩身上,你把他带上了,可你只是自己打了个绳结,然后解开了,你洋洋自得,不再注意他了,可他是条生命而非东西!既然你带上了他,就该负责,他根本无法立刻适应环境,你这样漫不经心下去只会把他害死!”
吸血鬼罕见地词穷,没有嘴硬。
他沉默地走向安息日,但其实他们躲在一旁说话并无意义,安息日的听力很好,他一清二楚。可他现在却像个闯祸的孩子那样,神色惶然地坐在树下。
格里高利也在树下坐下来,让安息日把手拿出来。那只手已经晒得脱皮。格里高利一点点给他缠上绷带。
这孩子竟比他以为的更像他,甚至连怕晒也一样。但人类的血液中可没有奔涌的魔力,不像吸血鬼那样很快就能自行修复晒伤的皮肤。
他真是相当于蜕了层皮。吸血鬼看得来气又难受。
“安息日,来到人世间,这不是一场试炼,你不要默默地忍受一切,懂吗?你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就要说出来!你根本不需要忍受鱼尾变成人腿的刀割之痛(*),这一切,鲜花、阳光、清风、香气、星星,从没有谁向你收受代价!”
安息日立刻捣蒜似地点头,可还是那样紧张地看着他。
格里高利看他这样子,就明白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他咬牙正想开口,可是不知为何,却突然感到了一股幽暗难明的恐惧。有一个心跳间隙的寂静。
他明白了,他感到的是安息日的恐惧。
格里高利本来也是个心细的人。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又让他忘乎所以了,可后来他心中又难受恼怒。但他还是有作弊器,那蜻蜓点水般捕捉到的情绪和记忆,点醒了他。当他静下心来,很快便明白了安息日的想法。
他们是个奇怪的组合,一只吸血鬼,一个强大的猎魔人,为着奇怪的目的旅行。而安息日只是个普通的人类,甚至比普通的人类更弱小,却更加敏感,旷野中的风吹草动都让他寝食难安。
他手搭上安息日的肩头,语气笃定。“……安息日。这里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我们已经是同伴,你不要……害怕给我们造成麻烦。我们已经是同伴,我们绝不会因此讨厌你,更不会因此放弃你。我不会否认过去的你,你可以坚持认为,这个世界上很多恶意是荒谬且无理由的;但你也得要相信,你也会被毫无理由地喜爱,好吗?”
安息日哽住了。他看着他们,有些手足无措。这句话好像也和那些花瓣一般带着馥郁的芬芳,而那香气竟可以直达他的心田。
亚利塔纳已经在收拾营地,他们今天显然赶不了路了。“你害怕给我们添麻烦,结果是现在你造成了更大的麻烦。”
他随即又白了格里高利一眼:“安息日,知道同伴这个词的意义吗?我已经有一点领悟,它的一个意义之一是,‘麻烦’,大‘麻烦’。”
*
夜晚,用过餐,他们围在篝火边歇息。后来他们才知道,一开始安息日连饮食也过敏,红肉让他肠胃抽搐。那段时间他过得十分艰难。
吸血鬼和亚利塔纳讨论完了接下来几天的路线,发现安息日的呼吸仍然不匀,显然,他还没有入睡。
吸血鬼悄悄坐过去,“不睡觉的孩子会被食尸鬼掳走!”吸血鬼突然发出一串恐怖的怪叫,“嘶嘶嘶吼呃——”
安息日睁开黑色的大眼睛,一点也没被吓到。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涂着治晒伤的草药汁,裸露的皮肤都裹着绷带。“我只是觉得,闭上眼睛,这里好拥挤;睁开眼睛,又这么空。”
原野上的一切都如此无边无际,风在耳边诡异地呜咽,令他永远难以松懈下来。他早已习惯逼仄洞穴里的死寂,只有百合与岩石的呼吸,与规律得可以计时的滴水。
在这里,他都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对于不睡觉的怪小孩,既然吓不倒,那就……吸血鬼看到挂在半空的银月,竟奇异地感到一种怀念。“你妈妈给你唱过摇篮曲吗?”
安息日点点头:“但是我没有学会。”
格里高利流露出复杂又无奈的笑意,他听过就不会再忘,可是更多时候这未必是好事。
亚利塔纳看了眼他们,继续调整自己的长剑。即使他有,也湮灭在记忆之河里了。
猎魔人不动声色地听着,吸血鬼从没谈起过他自己的过去,但显然他也不是直接从雕塑变成活人的。
“睡吧,睡吧,
不愿合眼的小生灵,做个好梦。
迷雾已升起,
乌鸦要哀号。
睡吧,睡吧,
小瞌睡虫,没有讨厌鬼会打扰你……”
亚利塔纳擦拭着着剑,吸血鬼的嗓音和他的面容一样颇受女神的优待,仿佛顺滑的丝绒。夜枭的鸣声,木柴在火焰中爆裂时细微的哔剥脆响,都在为歌声伴奏。
他唱的是古通用语,夹杂了一些方言的变体词汇,不是很容易分清。
但亚利塔纳听着听着,突然觉得不对劲了。
“……我们把他们剥皮,
他们用火把我们驱赶。
睡吧,睡吧,
我的小宝贝,我们都爱你。
高塔已坍塌,
人们都倒下。
睡吧,睡吧,吻吻我,
我的小天使,我们多高兴你的诞生。
太阳不再升起,
死亡接管我们。
睡吧,睡吧,抱紧我,
今晚我会守护着你啊,直到你入眠……”
亚利塔纳听得眼皮直跳,终于忍无可忍,皱眉打断:“行了,你唱的什么鬼东西?你……这是你们的摇篮曲?你是在安眠还是安魂?”
吸血鬼反而不满道:“你有意见?真是少见多怪的乡巴佬。这调式不是比修道院的安魂弥撒高明得多吗?”
安息日这个小怪胎也有点不高兴:“你怎么插嘴啊。”
亚利塔纳:“……”
他倒是多嘴了。这两个怪胎真是臭山烂水遇知音了。
*
然而安息日最大的挑战,也许并非失眠或者难以融入,也并非受到吸血鬼式教育文化的荼毒,而是一个早已被人类祖先在几万年进化中解决过的问题——直立行走。
安息日显然会两条腿走路,吸血鬼一开始根本没想到这会是个问题。
在遇到几次挫败后,他才意识到,这远没有那么简单……这可能和反过来让亚利塔纳立刻开始当四脚兽一样困难。
在蛛网般复杂,又狭小、湿滑的溶洞中,穴居人们奔跑起来总是四脚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