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康斯坦丁诺夫卡残余最后一处未攻克的堡垒,前苏联时期留下的钢铁厂,完全按照冷战时用来对抗毁天灭地核战争的标准修建。
巨大的钢铁厂房四周布满丛林般矗立的烟囱,无数黑色锈蚀的高炉脚下是盘旋的管道,冷却塔外的廊架坠落塌陷到地上。
厂房之下看不到头的混凝土浇筑成深不见底的地下设施,一层一层如同末日避难所,形制如同蚁巢向下绵延不绝,其间管道纵横交错,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据说退守地下的残军还携带了不少平民充当人质和肉盾…”
Krueger捏着简报看得直皱眉头。
你撇了眼驾驶舱专心开车的司机也点点头:“发生这种事是可以想到的。”
“总之——我想说你别轻易掺和进去…”Krueger说这句话的时候,
低头叼着烟却没有点燃。
他空捏着手里的火柴,没有划着却一直不停的甩着。
Krueger,你还想说什么…
你迟疑不决还未开口,身体居然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汽车突然猛地甩尾狂打方向盘。
敌军的FPV无人机来了!
车厢里没有机舱内固定的安全带 ,你瞬间伴随着身旁的货物被直接甩向了角落。眼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成箱的物资一同飞起,
在空中短暂骤停然后朝着面前砸来。
耳边似乎传来遥远的爆破声…
蜷缩的手指好像抚摸着温暖柔软的床铺,鼻子里嗅到香气扑鼻的食物…依稀之间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双手先恢复了知觉,身体依然是麻木的,感受得到应该是没有被爆炸产生的金属射流伤到。
“呃……嗯…”
努力调动神志和神经说话,你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的车厢顶已经像酸奶盖一样被掀开了,锯齿状的边缘造型如同昆虫的口器。
天色已经是夕阳红了。
爆炸产生的火焰点燃了装满食物的箱子,冒出阵阵罐头肉香,温度也烤暖了身下的冻土。
“嘶……擦!”
手脚被物资箱扭成了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小心翼翼把四肢收回来时需要忍住酸痛,所幸骨骼都无大碍,肌肉努力试图平复抽搐。
脸旁的土地是冰冷破碎的,感觉枕着冰块一样不适,艰难的扭过头看见地上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远处,一堆火苗在荒地上孤独燃烧着。
看残骸是驾驶室的组成部分,司机大概率当场就没了,甚至现在正在燃烧着的可能就是司机。
你闭眼深吸一口气把头转回来,
毫无疑问是FPV无人机的手笔,但来的太快了,事前竟然没有一丝预警,袭击了汽车却又没有对自己补刀。
这表明这架无人机很可能是一开始就藏在路边的草丛里,不是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的。
可能是车队经过时,无人机感应到异动,将信号传回飞手所在的位置,按照程序自动袭击了汽车,自然就没有补刀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敌人的下一波无人机抵达战场还需要一段时间,
趁这个时候逃走还来得及。
你咬牙缓慢站立起,
摸了摸身上的防弹衣,密密麻麻全是凹凸不平的小坑,上面挡住了爆破时产生的无数微小金属射流,如若不然可有的受了,头盔看样子也护住了跌倒时来自后脑的致命冲击。
你捡起物资箱下面的枪和背包,戴着头盔抓紧跑入了路旁的树林带里,打算沿公路往前步行一段距离。
没时间犹豫了,越快离开越好。
这条公路两旁全是防御无人机的铁丝网,俄国人把重要的运输道路用这种网像隧道一样修出老远,看起来有点搞笑,但是这种糙办法并非完全没有用。
齐人高的草丛走起来让人十分不愉快,不停有草屑和虫子从头顶掉下来,赌它们咬不穿钢盔吧。
走了约莫有一公里左右,瞧见一个哨所,估计是负责此段反无人机走廊的。
你没贸然打扰,原地搜了搜口袋,可惜通讯设备全无了。
下一秒,有人摸你肩膀。
这地方没敌人,你下意识回头,直接被扣住肩膀带倒在地上。
啊,好怀念,k??nig刚认识的很喜欢这么干,你被按在地上四肢张开,嘴唇微微颤动。
见状动手的人反而愣住了,他仔细看向你的脸时手中立刻泄去了力道:“是你?!”
“嗯?”你的双瞳这才聚焦,逆光看去来人轮廓有几分熟悉,不由得坐起身眯起眼睛。
居然是曾经在路边捡到过的步战车灵。
世界真是好小。
还没来得及寒暄,你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的胸…被防弹衣压久了会痛…”你咬着下嘴唇说。
“那…那怎么办?”对方显得有点着急。
“给我掏出来…”
这个指令听起来似乎不太妙。
“什么?…掏出来…?”他看起来要晕过去了。
你摘下手套叹了口气:“帮我把这些沉的装备都脱下来,我自己来吧…”脱下厚重的防弹衣和携行具,肺部终于彻底的进行了一次氧气交换。
对方马上单膝跪下低头钻入你的腋下,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枪,另一只手识相的扶住你防止跌倒。
他胸前的无线电恰好发出一阵电流声音:“战车、战车…这里是猫头鹰,情况怎么样了?”
你心领神会的腾出手来帮忙按住男人肩膀上的对讲机,设备看标志好像是中国产的。
伊万开心的低头回复说:“嗯嗯我听到了、兄弟们快来人帮把手,我捡到一个曾经见过的漂亮姑娘…”
无线电里一阵静默。
“我是猫头鹰,我是猫头鹰、我在此重申一次,假如还有人敢上班喝酒,被发现一律按军法处置!!”
指挥官听见属下白日做梦立刻发火了。
防空瞭望所里持续观测的人马上给可怜的伊万平反了:
“这里是孤狼,我在“树上”看到战车扶着一名疑似女性的人…他看上去需要帮助。”
“这里是树懒,呃、战车刚说见到了曾经见过的女性,原来不是指喝多了看见杂志上的女人了?”
无线电里即刻爆发了抢这个助人名额的争执,俄国人激动的时候语速太快了实在是听不懂。
伊万干脆关掉应答,两人搀扶着走到哨所门口等人来接。
高高的瞭望塔下面是一个铁丝网围成的小院子,里面有几排平房。里面站着三四个全副武装的好事者排着队来看热闹。
捂的严严实实眉眼非常年轻的军人走出来开打开门伸手: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猫头鹰”。”
你想微笑但感觉自己撑不住了,爆破冲击波的后遗症随着肾上腺素逐渐退去开始上头了,下意识直接冲着对方抱了上去,刚搂紧就晕了。
指挥官愕然抱着直接断电的你和伊万四目相对:
“…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伊万摇摇头背好枪:“不,没这么主动。”
“等下,这人好像晕过去了……”指挥官皱眉,随即反应过来:
“军医!!军医!!!!!”
“快叫人来!”
再睁开眼外面已是繁星点点,你眨眨眼对着七八个围成一圈的脑袋说:“已经天黑了吗?我睡了几个小时了?”
伊万吸口气竖起一根手指:“一天一夜了,你乘坐的车是昨天出的事,现在马上要午夜十二点了。”
指挥官亚历山大扯下覆面有些紧张的关照:“你不要剧烈活动,医生说你有些轻微的震荡症状,用了一点镇定剂。”
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见一条透明的输液管正在缓慢的滴着液体。
“这种两手一撒,直接把别人心都吓掉到脚后跟的行为是不是很爽?”
伊万打开门倚着门框,歪头看着你,他们几个人轮班负责帮伤员看针。
战车进屋顺手反锁了门,
隔绝了吵吵嚷嚷的大兵们,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爽,”你闭上眼刚想趁着药效舒舒服服的睡过去,突然想起来忘记按时通讯了:
“坏了,有电话打过来没?”
伊万把凳子拖到床边挨着你坐下:“有呢,给那位有残疾的前线长官回过电话了,他急死了差点直接跳下运兵车过来这边…”
你汗毛倒竖:“不会真来了吧?”
伊万拿起加热好的罐头轻轻搅拌着:“我说你没事,他就被呼号尼克托的长官按回去了,来先吃点吧。”
“我自己来…”你刚想举起没扎针的手,对方便打断说:“医生说不能动,会加重眩晕症的。”
“张嘴。”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战场上被炸晕了…”
你吃了个小半饱就不吃了,摆摆手拒绝伸过来的勺子:“吃撑了要吐,相信我,我有经验。”
“很正常,战场上类似指挥官、小队核心人物,高价值目标等都是免不了被盯着炸的,我猜你大概也属于这种吧。”
伊万干脆调转方向自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吐槽:
“大部分人上了战场都会很快死掉,那种电影里浴血奋战然后死去的场景只属于少数人。”
这时候门打开了,
外头站着这个瞭望所的所有士兵。
因为有眩晕后遗症的病人晚上还需要守夜,
这个照顾病号的光荣职位,会属于谁呢?
周围的战士虎视眈眈,有的已经开始兴奋,最远处那个个子不高的战士抚摸起兵器,害怕呆会来不及冲过来。
在瞭望塔这个封闭无聊又危险的地方,大家已经几个月连母猫都没有见过了,母蚊子来吸血得被一群人盯着看的情况下。
此时此刻床上睡着一个活生生的,软玉温香的女人,并且还没来得及被战壕腌入味,整齐的发尾甚至还能闻到些许洗发香波的余味。
假如晚上你上厕所也需要帮助就更…呃,总之——在这种情况下,谁会想和臭男人一起一个房间?
伊万这个被盯上的人一下子坐到你旁边,两个人把这张充当沙发的病床里面的空间填充的很饱满。
你可不傻,
荷尔蒙爆炸的雄性动物们打算干架的时候千万不要随意围观,借口上厕所起身就要跑路。
结果身旁人一只手完全张开就和你两腿并在一起的宽度差不多,直接把试图置身事外的混乱源头摁了回去:
“不能走,你走了他们就要冲过来干我了,再拖一会。”
逃跑失败你疑惑的问猫头鹰指挥官:“你怎么有我这屋门上的钥匙?”
明明看到伊万起身反锁了啊?
指挥官看着手里的铁丝,淡定举起这根妙妙小工具解释:“□□。”
NM□□。
撬锁就撬锁,还□□。
你后知后觉的发现,战场上的另一种危险,来自男性群体的危险,在失去保护之后正逐渐显露出来步步靠近。
好在军人还是顾忌纪律的,只能说此处并非久留之地。
这个年轻的指挥官很悍勇,伊万和那个小个子两个人都敌不过,今晚陪护的名额非此人莫属了。
“树懒”头发胡子花白,再看戒指明摆着是已经有老婆孩子的人了,自然不加入这么残暴的雄竞。
他看屋里的人热身结束马上打圆场:
“战车,去弄些吃的回来,病号不能天天跟我们一起吃罐头,得有些新鲜的吃食,别傻站着,孤狼也一起去,你俩不是最要好了?”
战场上想吃点新鲜的就数采蘑菇最简单了,塔下面堆着些树木,上面有很多洁白无毒的蘑菇,是大家珍贵的储备口粮。
熄灯时间一到,
猫头鹰很规矩的拿着睡袋进来,铺下背过身就睡着了。
你惊讶于对方居然在这么封闭的地方见到外人却没有聊天的冲动,分明白天态度非常积极。
男人沉默的侧躺着,
留在墙上的投影看起来都是四平八稳的,但他没有闭上眼,在看你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他背后留下的影子。
这双肩膀下的身躯没有看惯的宽厚,不是直挺挺的,线条也不是平行的,是带有曲线的,温和蜷缩着,
似乎还有一丝伤痛。
他目光控制不住的探索那每一寸起伏的弧度,好像黑影里藏着真实的身躯,每一点走势变化都是那么真实,
却少了几分能触摸的温度和弹性。
大脑刻下熟悉的形体后又开始刻画想入非非的变化,像是克制自己念头般突兀的开口了:
“你从哪里来?”
你半梦半醒之间清晰的回答:“你问阵地?”
“不,你来自什么地方?”猫头鹰枕着手睁着眼。
“中国。”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微微回头惊讶的问。
“来,接一个人回家。”
你关机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伊万抱着枪警惕的观察着四周:“你别乱采,都交给我吧。”
孤狼点点头把手头的菌子都扔进桶里准备带回去:“你分辨菌类这方面的技能非常熟练吗?”
伊万接过桶帮忙拎着:“不,阿列克谢长官要求我找人试吃,没人死再给她吃就保证不会出问题了。”
孤狼:“……”
孤狼:“…那谁先吃?”
伊万:“不急,好东西孝敬领导,自然领导先吃。”
孤狼:“…太记仇不好。”
伊万:“我不记仇。”
孤狼擦擦手,决定自己以后再也不吃菌子类的东西了。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从灌木丛中伸了出来,天上的星子很稀少,四周黑黢黢的,前面战车絮絮叨叨的念着,孤狼突然回过头去看着塔上的岗哨,突然眼前一黑什么东西从瞭望亭里掉了出来。
树懒死了,他掉下来之前就死了。
那一枪正中眉心,悄无声息。
于是身体落下来,像被杀死的树懒。
他摔的四分五裂,手脚断掉了扭曲缠在一起。
有人摸哨!
敌人渗透小组打进来了!
孤狼两眼一睁,按住身上的通讯器。
夜里你突然醒来了,
猫头鹰全副武装的蹲在床边看着你,他脸上是厚实的军绿色覆面,只露出清冷好看的眼睛:
“醒了?起来准备转移,有人摸进来了。”
你坐起身来,
蓝色的月光用黑色的房间深深刻出长发柔软的轮廓,蹲在窗前的人藏在你的影子里面,他半边身子全是血,浸透了作战服。有人受伤了,出血量可观,可能是主动脉或者开放性伤口。
你眨眨眼:“我能战斗。”
猫头鹰摇摇头:“躲起来。”
说完他起身出去了,把重伤的伊万拖进来。
你起身最快速度走向墙角的装备和武器,武装好自己,扭头突然看见柜子下面脏兮兮的伪装网和吉利服,像一堆毫无生气的枯枝烂叶。
敌人一支七人组成的渗透小组干掉观测手后剪开了铁丝网进来围成一圈逐步缩紧了对营地的排查和包围,
中间发生了交火,
树懒当场死亡,孤狼汇报后击毙两人,为救战车牺牲,伊万重伤,屋里只剩下猫头鹰和你了。
猫头鹰在树林带掩护下向远离营地的方向吸引火力,隐藏自己并反击给你争取逃跑时间。
你打开弹药箱把反坦克地雷用胶带扎一圈做成一个把手,这个圆饼先前已经把引信掏出来了,用的时候只需用打火机像摔炮那样点燃,随后直接扔出去。
廊下七个敌人死了两个,四个去追猫头鹰了,走廊里还剩下一个。
你嘴里咬住弹匣挂好反坦克地雷,抱着枪披上吉利服钻入檐下的灌木丛趴下。
死神,来收人了。
猫头鹰在树林间不断的变换位置放冷枪吸引对方,但是他不敢露头。
走在最后面的敌人听说房子里没看见女人,扭头回去支援了,现在的状况是他一打三,你一对二。
你考虑了一下地板上的伊万,发现没办法考虑他,只能先解决当下的不利局面。
留在营地的敌人非常谨慎,
察觉有人活动马上停止进入任何房屋,等到支援来到才开始清房,并且没有踩到门口的绊线,绑在门后的手雷没触发。
你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树专心的钻入土里,和落叶灌木融为一体,
躲过了几轮搜索,
好几次敌人垂下的枪口直接从头顶擦过,夜里能见度太差,夜视仪被用来追踪猫头鹰了,敌人近在咫尺却没有发现你。
灌木丛的气味很糟糕,藏的深就会十分憋闷,并且树枝及其容易发出声音,想藏好不容易。
怎么办,如何破局?
陷阱来不及布下,绊线又没触发,就算能冷枪杀一个,另一个也一定会开枪,如何能一次性解决两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