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送子绣鞋 六
看着墙角那双红艳艳的绣花鞋,方沐阳只觉得浑身发寒。
寒意都快要钻进了骨头里。
祝琳琳倒是比他镇定了一些。
“妈她没穿着这双鞋,怎么还是那副样子?”
她盯着绣鞋瞅了一会儿,竟感觉那鞋上的红仿佛要流动起来,她猛地收回视线,攥紧了口袋里的符纸。
“沐阳,你知道妈是在哪弄得这双鞋吗?”
方沐阳缓了缓呼吸,摇着头。
“不太清楚,爸应该知道,我去问问爸。”
说这话他就快速地起身,出了房门。
真的是不敢再与那绣鞋带在一个屋里了,刚才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祝琳琳看着他慌张的背影,有些愣。
方沐阳出了房门,堂屋里只有他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还捏着那个小酒盅。
“爸,我问你个事儿。”
方爸爸眼皮都没抬:“啥事儿?”
“我妈给琳琳准备的那双绣鞋,是从哪儿来的?”
方爸爸捏着酒盅的手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啥,你妈买的呗。”
方沐阳在他爸旁边坐下,把兜里剩下那张符纸掏了出来,塞进他爸手里。
“爸,你拿着这个。”
方爸爸低头一看,是张黄纸,上头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红道道,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整这些没用的干啥,你爸我又不信这个......”
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突然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符纸入手的一瞬间,方爸爸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蒙了好几天的一层雾,被人“唰”地一下掀开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老两口卧室的方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沐、沐阳......你妈她这几天......”
方爸爸的声音直打颤。
“她是不是一直踮着脚走路?”
方沐阳的心咯噔一下:“爸,你想起来了?”
“何止是想起来......”方爸爸攥着那张符纸,手心里全是汗,“我这脑子这几天就跟浆糊似的,明明瞅着你妈哪儿都不对劲,可就是觉得没啥,咋想咋正常......”
他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得极低。
“那双鞋,是你妈三个月前回陕西奔丧的时候带回来的。”
“奔丧?”
“她一个远房舅妈没了。回来的时候,就带了那么一双鞋,用红布包着,谁也不让碰。”
方爸爸又抿了口酒,这回是为了压惊。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花了两万块,从一个‘仙婆’手里请来的‘送子鞋’。那仙婆说了,新媳妇穿着这双鞋成亲,保管头一胎就是大胖小子。”
“两万?!”方沐阳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你们攒那点钱......”
“我能没说么,可你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方爸爸一摊手,“为了孙子的事儿,她连你上一段婚姻都能搅和黄喽,两万块换个‘大胖孙子’,她觉得值。”
方沐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爸这话,他没法接。
“那仙婆还交代了,说这鞋金贵,不能让外人碰,更不能让新媳妇知道来历,说了就不灵了。”
“来历?啥来历?”
方爸爸的脸在电视机屏幕的光里忽明忽暗。
“我偷着问过你妈一回。她说......那鞋是仙婆从一个难产没了的女人坟跟前‘请’出来的。说是那女人肚里的娃没生下来,一身的胎气散不掉,都附在陪葬的鞋上了......”
方沐阳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难产没了的女人。
没生下来的娃。
“还有件事......”方爸爸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当时在你妈娘家吃席,听那边亲戚唠嗑,说是这几年,附近几个村子出过好几档子邪□□。”
“东头有家姓李的,新媳妇过门不到半年,人就疯疯癫癫的,整宿整宿说屋里有小孩哭,抱着枕头当娃哄。”
“河对岸一家,儿媳妇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好端端突然就小产了,血崩,人差点没救回来。”
“还有一家更惨,新媳妇头胎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方爸爸每说一件,方沐阳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时只当是庄稼人闲嗑牙,谁也没往一处想。现在串起来一琢磨......”
方爸爸的手抖得拿不住酒盅了。
“那几家娶媳妇,听说、听说也都给新媳妇穿过花大价钱求来的‘送子鞋’。”
堂屋里霎时静得可怕。
电视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戏,父子俩谁也没心思听了。
方沐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琳琳还在屋里!”
......
父子俩一前一后冲进小两口的卧室。
屋里的灯亮着,祝琳琳好好地坐在床边。
只是墙角那双红艳艳的绣花鞋,不见了。
“鞋呢?”方沐阳的声音都劈了。
祝琳琳被他俩这阵仗吓了一跳:“刚才、刚才你们出去以后,我一扭头,鞋就没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方爸爸的嘴唇哆嗦着:“老太婆......”
几人冲出房门,正撞见方妈妈从厨房里出来。
她怀里抱着那双红绣鞋。
像抱娃娃似的,一只胳膊兜着,一只手还在鞋面上轻轻拍着,一摇一晃。
嘴里哼着含含糊糊的调子,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只是那调子七拐八拐,听得人头皮发麻。
“妈......”方沐阳腿肚子直转筋。
方妈妈闻声回过头。
眼白翻得满满的,看不见一点黑眼仁。
她咧开嘴笑了,满脸褶子堆在一起。
“吵啥,”她说,“刚把我的孙儿哄睡着。”
一屋子人谁也不敢动弹。
祝琳琳口袋里的符纸,烫得吓人。
方妈妈抱着鞋,一摇一晃地回了老两口的屋,“吱呀”一声带上了门。
堂屋里静了好半天,方爸爸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憋出来一句:
“东头李家那个疯媳妇......传的也是整宿哼摇篮曲。”
祝琳琳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我给表姑打电话。”
......
挂了电话,表姑说他们马上就过来,让几个人千万别分开,也别靠近那间屋。
一家三口谁也不敢回卧室,就挤在堂屋里等。
方爸爸把小酒盅收了起来,这会儿一口也喝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