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了蕾妮塔,会帮她找到那个男人。
赛特望着面前的座位,眼底的迷茫逐渐褪去。
是啊,眼下可由不得他继续消沉。席特蒙也好,葬花案也罢,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席特蒙去了哪里?他还活着吗?
还有那夜鳞司……既然拥有幻化的能力,是否意味着他可以是任何人?
——是席特蒙,甚至是……荷鲁斯。
赛特起身来到门边,目光扫过街上来往的人群。
此刻的夜鳞司又幻化成了谁?
是擦肩而过的行人?还是路边看似不起眼的小贩?
如果夜鳞司连蛇王的幻化术都继承了,是否亦可能承袭其他能力?比如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亡灵挽歌”——炼尸成傀,驱尸为卒?
念及此处,赛特不禁皱起眉头。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人影从人群中一闪而过。
赛特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
“……席特蒙?”
不,不对。
那真的是席特蒙吗?
蕾妮塔不久前才遇害,失踪已久的席特蒙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一个诱饵?
思量间,男人的身影已越走越远。短暂迟疑后,赛特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他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与前方的男人保持着一段距离。那人走得不快,只是沿着街道一路前行。
这么晚了,“席特蒙”究竟要去哪里?
正想着,前方的人影忽然拐过街角。赛特见状,当即追了上去。
下一瞬,他脚下一顿。
“人呢?”
赛特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席特蒙的踪影。
“消失了……?”
他喃喃道,视线尽头,一座神庙静静地矗立在月光之下。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余光掠过。
赛特定睛一看,是个身穿白袍的少女。
“这是……今早的祭司?”
好像叫苏媞来着。
只见苏媞朝着神庙入口走去,赛特几乎没有犹豫,后脚便跟了上去。
说起来,他先前就一直觉得苏媞有些奇怪,就拿她声称亲眼目睹自己与魔族交谈一事来说。
那天晚上,他分明是在巷弄深处与夜鳞司碰的面——那么狭窄的空间,倘若还有第四个人存在,赛特不可能毫无察觉,更别说是个活生生的目击者。
除非……昨晚从始至终就没有目击者。有的,只是参与者。
赛特望着苏媞的身影消失在神庙入口,刚成形的推论又再次动摇。
居然进去了吗……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按理说,如果眼前的苏媞是由魔族幻化而成的,理应无法踏入神庙。毕竟光是神庙周遭的结界,便足以将其燃烧殆尽。
可她偏偏进去了。
赛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
他沿着旋梯拾级而上。阶梯有些陡,普通人爬来想必费劲。可再看苏媞,她就像感觉不到疲惫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上走,脚程还不慢。
这就怪了。赛特分明记得,神庙里的老祭司曾说过苏媞的腿脚不好。可如今别说跛腿,这姑娘爬起梯子来健步如飞,哪里还有半点腿脚不便的样子?
这个苏媞果然有问题。赛特暗暗心道。
仔细想想,苏媞身上的异常似乎早有端倪。
今早她声称受了风寒,要在家静养,因此没去神庙值守。可当赛特两人赶到她的住处时,屋里却空无一人。没过多久,便撞见苏媞湿着衣裳从外头回来。
赛特当时就纳闷,雨凌晨就停了,她这一身湿又是打哪儿来的?那回赛特只觉得奇怪,如今是越想越不对劲。
他一边琢磨,一边沿着石阶往上走,回过神时,人已来到顶层。
那是一座观星台,放眼望去,繁星铺满夜空,璀璨得让人一时失语。
目光尽头,苏媞凭栏而立,双手背在身后,注视着远方。
“你来了啊。”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过头,望向赛特。
“你……”
“您看起来很意外呢,狄尔先生,”苏媞轻轻勾起嘴角:“您该不会以为,自己跟了我一路,我会一点儿都没察觉?”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又或者,应该叫你战争与沙漠之神,赛特?”
一怔。
“你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苏媞扬了扬眉:“我不光知道你是谁,连你那‘室友’是什么来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毕竟,新月剑这玩意儿,可没普及到人手一把。”
“你认得新月?”赛特不由得蹙起眉头。
可转念一想,不对……凡人怎么可能认得出神器?
那若眼前的女子不是凡人,又该是谁?
赛特的喉咙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半晌,道:“你是……夜鳞司?”
“呀,终于反应过来了吗?” 苏媞,不——夜鳞司漫不经心地歪过脑袋。
赛特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却又隐隐觉得不对。
“你若真是夜鳞司,又怎能自由进出神庙?”
毕竟神庙受结界庇护,即便使用幻化术,魔族按理说也无法进入。
难道说,眼前的苏媞其实只是个幻象?
“好问题~”夜鳞司打了个响指:“这一切,还得归功于这副身体。”
“身体?”
“啊,准确来说——是尸体。”
赛特:“……你在说什么?”
“纵尸术,听过吗?”夜鳞司不紧不慢道:“或者换个你们熟悉的说法——炼尸成傀,驱尸为卒。”
说罢,夜鳞司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小瓶,往颈侧滴上两滴,又随手抹了抹:“就是吧,死人嘛,总归不太好闻。”
赛特一怔:“那是……龙涎香?”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夜鳞司故作天真道:“苏媞是吧?说起来,这人还真挺有意思。”
“那孩子见着我也不怕,说是早已预见自己的死亡。我问她,难道就没想过求救或逃跑吗?你猜猜她怎么说?”
“……”
“她说跑了也没用。她虽能预见部分未来,但在逃跑的那个选项里,死得还不如现在痛快。”
“至于求救嘛,她想过,但放弃了,”夜鳞司道:“理由是死一个,总比赔两个好。”
赛特闻言,下意识攥紧拳头。
“可惜呀,若不是那孩子符合‘羔羊’的条件,我还真想过留她一命,”夜鳞司轻轻笑道:“毕竟这么讨喜的孩子,可不多见。”
“你……!”
“但我还是杀了她,沙漠之神……”
“——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我亲手掐死了那孩子。她也总算因为痛苦,露出了点有趣的表情。”
赛特目光一沉:“说了这么多,你合着就是来恶心人的?”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样真的好吗?该招的、不该招的,倒是都招了。就不怕泄了自己的底?”
“泄底?”夜鳞司挑了挑眉,仿佛听见了什么稀奇的事:“那又如何?”
赛特眉头一蹙。
“你该不会以为,知道了这些就能改变什么吧?”
赛特嗤笑一声:“那可不好说。”
“沙漠之神啊,你很自信,也很聪明,”夜鳞司笑吟吟地望着他:“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夜鳞司微微偏过脑袋:“早在你登上观星台的那一刻起,结局便已注定。”
“什么意思?”
“席特蒙好找吗?”
“……”
夜鳞司:“你以为你在跟踪我,殊不知,是我在引你入局。”
“入局?就凭你?”赛特扯了扯嘴角:“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打得过我吧?”
“打过你?不不不,这可不是我的剧本,”夜鳞司笑着摆了摆手:“真要打起来,也是沙漠之神和天空之神的事,和我没关系。”
赛特脸色微变:“此话何意?”
“千古宿敌再续前缘,你说,那天空之神若是知道了狄尔先生的真实身份,会作何感想?”
“你在威胁我?”
“威胁?怎么就成威胁了呢?”夜鳞司故作无辜相:“我这是在提醒你啊,沙漠之神。在担心别人之前,还是先认清自己的处境吧。”
赛特:“你以为荷鲁斯会信你的鬼话?”
“谁知道呢?”夜鳞司耸了耸肩:“不过仔细想想,单纯揭穿身分的话,确实稍显无趣。”
他唇角一勾:“为此,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或者准确来说,一位观众。”
夜鳞司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一朵罂粟花:“算算时间,那位观众想必也已就位。”
“你在说什——”
“一切都结束了,沙漠之神。接下来,就请好好享受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舞台。”
说罢,夜鳞司将罂粟花放入口中。
——那么晚安了,看星星的人。
——今后,也请继续仰望,那满天的繁星。
夜鳞司站在塔边,张开双臂,身子向后一仰——径直坠了下去。
“!!”
什么情况!?
赛特下意识冲到塔边,俯身探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方尖碑,而苏媞的身体正不偏不倚地插在碑尖之上。
再细看,碑下竟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脸上溅满了血,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
“荷鲁……斯。”赛特颤声道。
荷鲁斯怔怔地睁着眼,视线越过碑尖上的尸体,缓缓落向观星台上的身影:
“狄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