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陛下?”
直到面前的年轻监正第三次轻声提醒时,李长暄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很久的神。尘月曙见对方抬头,恭敬做个了“请”的手势。“轮到陛下走棋了。”
“嗯。”李长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在黑白错落的棋盘巡梭而过,指腹轻轻捻着那粒打磨光洁的曜石,半晌才将温热的棋子落在一处空隙。
“咔哒”一声轻响叩过色泽温润的榧木棋盘,他忽然觉得不妥,原想悔棋,可眸光闪烁片刻,还是轻叹一声,将黑子落入精心筹谋的四面埋伏。
稀里哗啦的脆响中,李长暄将棋局拂乱,摇头道:“唉,不下了。如秋的棋艺又精进了,朕是下不过了。”
当今圣上喜好谈论风雅,精通琴棋书画,闲来无事常喊大臣对弈,于经纬纵横间生死搏杀,常年打遍满朝无敌手,独在尘家公子面前折戟沉沙,其中固有尘月曙棋艺精湛的缘由,但主要是后者从不让着皇帝陛下。
不过,李长暄从不因此恼怒,反而感慨“独如秋待朕以诚”。
“陛下过谦了。”尘月曙轻捋白犀麈的拂尾,欠身行了个点头礼,“臣的技艺未必有陛下高明,只因陛下心不在此罢了。”
闲谈间,正值余晖最灿烂的时刻,金红霞光翻山越岭而来,照透重云,斜入窗棂,辉煌地笼罩了尘月曙纤尘不染的白衣,给这位无论何时都沉静儒雅的青年镀了层美轮美奂的金边。他淡然垂着眼,两弯长眉舒展,眸光含在漆黑幽静的深潭,好似一尊落寞的菩萨像。
神出古异,淡不可收。这八字用来形容尘家长公子最是正好。
李长暄打量着面前闲雅适意的臣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感伤,尘月曙与他年纪相仿,在他还位居东宫时便伴读左右,二十余载春秋流过,对方神貌仍不减清奇高古,而他同值盛年,鬓却星星也。
谈及心事,李长暄不由再度叹气:“唉,你也知,朕这一年常为叛军事烦。如今半壁江山已失,前不久陆爱卿与世子以身殉国,叛军于荆扬二州成犄角之势将司州合围。朕如何能不愁啊?”
随着北府军一路南下,战报雪花似地飘进皇城,早朝连日鸡飞狗跳,文武百官各执一词,争执不休,有人坚持死战到底,有人建议迁都南行,更有窝囊的提议不如禅位算了。吵吵嚷嚷哪里还像庄重严肃的朝会,简直一个闹哄哄的大菜市场!
李长暄又累又怕,苦不堪言,宛如驾着一辆声势浩大的驴车,每头驴都各有主张,往一百个方向拼命使蛮劲儿。每日下朝,他无不头昏耳鸣,体虚气喘,政务更是多一眼都不想看,常常一整天就迷迷瞪瞪地消磨过去了。而今日,他照例被七嘴八舌的朝臣折磨得够呛,溜到尘月曙这儿躲懒来了。
尘月曙早对皇上的大倒苦水习以为常,轻甩拂尘掸走一只透明飞虫,不疾不徐道:“陛下,恕臣斗胆一言。臣以为天行有常,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
“天天天!你们尘家总是张口天闭口天!”李长暄见对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作态,忍不住发起牢骚,“朕深知朝廷积弊,因此与沈爱卿力推变法,指望力挽狂澜,可你们家那位老天爷却不肯给朕时间!”
言至此处,他语调中不禁带上几许悲怆:“三百年啊……难道祖宗基业当真要葬送在朕手上?”
尘月曙闻言却笑。“陛下何出此言?”
此时天光已然暗淡,影子的边界融进残阳,香炉升腾的白烟氤氲成暮山一样的紫色,他拥着拂尘坐在聚散飘转的朦胧里,目光落在虚无,神思仿佛散漫进迥深的馨香。
“不葬送在陛下手上,也要葬送在别人手上,总归是要去的。”嗓音温厚圆柔,语调吟诵似地顿挫起伏。
尘月曙的声音很好听,让人想起上了年头却仍然光洁盈润的白瓷器,李长暄闻之却是一惊,惊诧很快转为愠怒,然而还不待他发作,便听对方接着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非兴亡无异过眼风花,千秋百代不过是唬人的玩话。陛下且宽心吧。”
这大逆不道的话若换个人来说,别提杀无赦了,九族恐怕都要诛个干净,可由尘月曙款款道来,却仿佛真是这么回事儿一样。
李长暄哽了半天没能想出反驳的话,只得苦笑道:“你说得倒轻巧,朕本想让你支个招,你却叫朕顺其自然了。”
尘月曙不理对方话中的挖苦之意,仍认认真真地答道:“陛下若心气郁结,臣自然愿为陛下疏导开解,可若让臣建言献策,臣便不能了。钦天监的职责乃观天象、定历法,朝堂之事自有诸位大人参谋,臣恪守本分,不敢逾矩。”
“唉,罢了罢了,你总是这样无趣,少时便是如此。”李长暄无奈挥了挥衣袖,提及那段无忧无虑的光阴又不禁感慨惆怅——当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啊。
“好了,时辰不早了,朕也乏了,这棋改日再下。”言罢,李长暄便要打道回府,尘月曙亦欲起身相送,而就在这时,一名道袍小童忽然趋至门口,恭声道:“禀陛下,监正,沈司主求见,正在外面候着。”
“沈爱卿?”李长暄闻之挑眉,刚抬起的屁股只好重新坐了回去,“也罢,让他进来吧。”
童子退下后不久,木轮的辘辘声徐徐碾过寂静,沈枢被人推着驶入屋内,向李长暄拱手揖了个臣子礼。“臣沈枢参见陛下。”
尘月曙亦起身见礼,吩咐童子为沈枢摆茶,又将李长暄面前的残茶倒去换新,后者抿了口杯中清茗,心不在焉地问道:“沈爱卿有何事啊?”
沈枢微微颔首,沉声道:“臣为叛军事来,午后本去东厢房寻陛下,却听大监说陛下来了钦天监。”
李长暄刚想问对方为何不等他回去,非得亲自跑上一趟,便想起自己正是为了逃避政务才到钦天监躲了大半天,不禁心虚地干咳一声。
尘月曙见那两人有正事要谈,不待他们发话,便主动起身道:“陛下与沈司主慢聊,臣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