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心下烦躁犹甚:“何处?”
“回少主,青女崖南麓。”
青女崖?此地乃出入祈月谷最险之地。
祈月谷设有十处出入口,阵眼位置变幻不一——风柘氏族人亦皆有一风柘铃,分五行属性,可凭此物与震掌院审令进出谷中,其余有意入谷者备五万金可入,违者死生天定,求生求死皆不救。
咸池急声禀道:“有一侍女自青女崖阵眼坠入谷中,自称是东境凤鸿氏之人。‘青木卫’虽难辨真伪,却不敢怠慢,随其寻去,只见马车倾覆数辆,而那母子二人没能踏出几里地,也已是……仅存一息了!”
风雪交加之际坠崖,几同赴死。
谷外十方阵眼玄奥,坠崖之际,唯有缘人遇阵开方能入谷。此人竟能生还,还能传信去救她家主子,也真是命不该绝。
可人家的好运并不是祈月的好运,她依然不悦:“可有凭信?身份真假?”
咸池见过那母子血衣,心有余悸,喘息稍定:“随身未见印信,但那孩子的衣襟上,确有凤鸿氏凤羽纹样,应是不假。”
凤鸿氏?东境之人,缘何跋涉万里至北境苦寒之地求医?偏又于祈月谷附近遇险?
“人现下如何?可还有救?”
外族人,必定来者不善。
“少主恕罪!”咸池慌忙跪下,“人已抬至离院暖阁!兑掌院亲率院中下属正在施救。那妇人已醒,但那孩子……兑掌院言,恐回天乏术。”
语至最后,几不可闻。
委实麻烦!
她本不欲沾染是非,可现今人已到她祈月谷内,她不得不为——凤鸿氏非等闲门第,这母子二人甘冒奇险北上求医,所患之症必是沉疴痼疾,能妙手回春自是皆大欢喜,但倘若,药石罔效……其子侄殁于谷外,后患无穷。
真要打仗,掌管军务的小姑风柘绥可不见得会帮她。
“那位夫人……”咸池垂着眉眼,声音愈发低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似乎极是不好相与……奴婢斗胆,恳请少主移驾一观。”
祈月眼底的不悦被无奈淹没:“你起来吧,随我前去。”
离院暖阁内,药香与血气交织弥漫。
祝夫人半倚在榻边,华贵的锦裘沾满泥雪,却死死攥着孩子的锦被。榻上孩子衣饰华贵,但越发衬的那张脸灰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祝夫人是水修,虽只受了些皮外伤,但连日来的风雪跋涉和丧子的恐惧,早已将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逼至崩溃边缘:“你们到底行不行!若我儿有个三长两短——”
“夫人稍安。”天医是兑院掌院,性子向来温和,此刻手中银针却也因祝氏的吵嚷而微微发颤,“小公子身中蛊毒,更兼坠崖时五脏受损,现今……”
“住口!整日里说些没用的……”祝夫人厉声喝止,像疯了似的揪着一旁打下手的医女甜儿,“我要见你们少主!我是东境凤鸿氏族长正妻!我的儿子是凤鸿氏嫡子!我凭什么不够格见她!你们要什么我都给的起!去把你们少主叫来!立刻!马上!”
甜儿被她揪着,只能弱弱地回:“已派人前去通传,夫人稍安。”
烛火摇曳,屋内竹帘被缓缓掀起,带着清苦的药香漫入其间。
甜儿被祝氏一推,脚下踉跄,正撞进眼帘的,是祈月领着咸池缓步踏入的身影:“少……”她话音未落,咸池腰间土铃轻响,满院瞬时鸦雀无声。
祈月未发一语,目光径直落在榻上的孩子身上。失血过多,寒气侵骨,尚有一丝微弱的精神气——万幸,还有救。
“你是什么人?”祝夫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却比方才的怒喝更令人毛骨悚然,她疯了似的奔至祈月跟前,被咸池拦下,“我要见的是九凤转生的神女!我的儿子绝不能……”
榻上传来微弱的动静:“娘……”
微弱的呼唤似乎唤醒了祝夫人的神志,她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赶忙扑回孩子身边:“恕儿……”
榻上的孩子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此刻透着一丝微光,望向的正是立于门口的祈月。
那是凤鸿恕第一次见到风柘祈月。
许多年后,当他已经成为凤鸿氏名正言顺的族长时,依然会想起那个雪夜——少女逆光而立,明眸皓齿,一袭素白深衣不染纤尘,像族中传说,济世救民的九凤神女。
……
凤鸿氏母子入谷的消息,早在头一日便传遍了谷中各处。
几只鸟鹊从主院新聚拢的人群上方掠过,落在望舒院坠了雪的花树枝头。
祈月谷的八所主院,望舒院现今最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