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年冬十二月,祈月谷。
月神海的潮遇了北境的寒,化为小雪,纷纷扬扬飘下,不一会儿就打湿了廊下玉阶。
谷中住着这四境八大氏族之一的风柘氏,他们深居简出,以精妙绝伦的阵法闻名于世,族中人才辈出,谷内依傍地火,四季分明,历来是终年飞雪的北境无数人的向往。
可今岁年关将近,谷中无半分欢庆气象,反倒处处透着沉郁。
寒意渐漫,天色也渐暗,廊下的丫头们怕冷,干完了活,便聚在最靠地火的离院,围着火盆窃窃私语。
“族长都两月有余没个信儿了,还不回来,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可不是嘛……唉,夫人去了这几年,族长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整日就往那巽院跑,连少主都不怎么见。说起来,少主近来也往巽院去的勤,难道也是中邪?”
“去去去,中什么邪!少主是神仙下凡,受香火供奉,神庙庇护,和我们可不一样。”
离院的火盆燃的是灰花炭,与三清楼的银骨炭的确不同,偶有火星迸溅。
就如这三清楼的主人分明身子不适,喝完药还有些咳嗽,屋里炭火点了三盆,还裹着身雪白的猞猁裘,却不仅看完了呈到面前的族中内务,筹策以决,还要顺带理下主院的账本。
天喜怕她熬坏了眼睛,灯油添的勤:“少主别看了,歇一会儿吧。”
少女听了这话多次,终是放下书册,侧首望向窗外:“这几日的雪,是越发大了。”
也不知,父亲何时能回来。
天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啊,这是今岁的新雪。”
少主的降生,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雪天。
那日风雪醉人,九凤神鸟自九天降临,拨云开见月明,待婴啼破谷,清鸣相和,方敛羽没于浓霄,皎洁清辉如天河倾泻,将整个风柘氏映照得亮如白昼。
族中称她少主,敬她为太阴星君、常羲女君,奉若神明,更期她济世苍生,救民于水火。
可风柘祈月心知,这说的是她,亦是神女。
却也可以说不是她——不过是担着神女之名的任何人。因为不论神女是谁,只要是她父亲母亲的孩子,恰好在那一日降生,皆可如她一般。
她很清楚,身居高位者如若做不到众人的期许,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如若有的选,她宁可不坐这个位置。
不过,祈月的耀眼也是令人羡艳和嫉妒的,至少同为孙辈的风柘神鉴和风柘神熹都这样认为。
“嘘,仔细被四小姐听着了,她最听不得这些。”
“对,而且神仙童子大都是带着使命下凡,会早早归位,多是寿命不长呢……”
“你们,可以继续……反正,七小姐更可怕。”
她们说的没错——七小姐同馨听不得他人说祈月一句不好,而三公子神鉴最是厌恶祈月,四小姐神熹也是迫于长辈威压不得不对她臣服。
桌上半盏灯火已快燃尽,只有短短的一截余芯亮着橙色的火。
祈月立于窗边,已经许久。
天喜怕她受了寒,将咸池热好的汤药端来:“少主,把药喝了吧。兑掌院吩咐了,药需一日三服,不可间断。”
祈月回首:“天喜,你忘了吗?”一双眼眸沉如幽谷,“我虽习卜算灵阵为长,却也是习医的。”
天喜垂首。
她倚着窗,伸手去碰窗外的落雪,只余一片晶莹。
雪,似乎一时半刻,不会停了。
——
二月二过后,祈月谷总算盼来了久违的春意。
地火暖意顺着山石蔓延,催得草木抽了新绿,十方阵眼之下,只剩了浅浅一层未化干净的薄雪。
北境雪山连绵,雪原万里无垠。谷内虽已回暖,谷外却仍是冰封雪冻——暴风卷着雪沫,不过瞬息,天地便被卷进一片混沌的白。
青女崖山势陡峭,纵是护卫侍女们耗尽灵力维系,马车似乎也再难前行。
车内的年轻妇人衣饰华贵,容颜姣好,发间钗环皆由金银打造,显然出身不凡。妇人将尚有余温的鎏金手炉塞到孩子怀里,可她怀里的孩子虽是带着枚长命锁,却小脸惨白,连眼皮都难再睁开:“娘……我的病……真能好么?”
话语被呼啸的风声撕扯得几不可闻。
“能!一定能!”妇人冰冷的脸颊紧贴着孩子的额头,“风柘氏这一任的少主,是九凤神鸟转生!她是神明!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然而,一切还是被现实粉碎!
护卫和侍女们凄厉的呼号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被那白茫茫的深渊彻底吞没,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