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的寝居在二楼,她不言,应昀瑄就仍在一楼主殿的屏风外立着,并无与她说话的打算。
桃花怕她饿着,在一楼留了几碟咸池做的果子点心。
香炉里燃着檀香,他又取了浮梦香,添进另一尊炉中,随后细瞧殿内陈设——和半年并无二致,以素白为底,简朴,整洁,却也藏着主人那份待人接物的淡漠疏离,活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牌位。
好在那幅挂在中央的山水挂画,还沾了些烟火气,不然真像个没有牌位的灵堂,而他现在,就等那“牌位”活着走出来,想想都有些渗人。
直到祈月缓步从二楼走出,昀瑄才将目光从那幅山水挂画上收回。
半年不见,她倒是分毫未变——长发如瀑,仅用一支银簪松松挽起半束,余下的发丝垂在藕荷色衣襟旁轻晃,更添几分清丽。
祈月不觉得这屋子和灵堂有什么相似,也并未给他一个眼神,走到主位坐下时,才抬眸望他:“坐。”
那是双生得极美的凤眼,眼尾如工笔勾勒,斜斜上挑,本应蕴着流转的辉光,此刻却似秋水含烟,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温润空濛。
她,不太对劲。
虽然丁零嫃扣下了他的几个侍从,更有言在先,令他监视她,可今日见到她,他还是觉得丁零嫃想的有些太过简单。
她周身灵场极是杂乱,根本无法安神,最大的问题——是心性不稳。
这一点,很好利用。
雪中春信的香气若有似无的覆上,蛊毒引起的晕眩终是有所缓解:“来人,奉茶,雪水云绿。”
他来此的目的,祈月暂不清楚——是祖母要探查祈月谷,还是应氏察觉了母亲异动,又或者是小姑和小姑父……总之,不论是什么,若背后有人筹谋,于她而言,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昀瑄踱至她身旁的太师椅坐下,拿起盘中一颗青枣把玩:“常羲,我记得你素日爱饮漉梨浆啊。”清越嗓音裹着惯常的熟稔,目光落在她那张犹带一丝忧虑余韵的脸上,“不过,今日是哪个蠹虫——竟惹得我家娘子如此忧思?话都不与我多说一句。”
祈月懒得理会他的装模作样:“没大没小!论辈分……”
“是是是。”对方显然记着前账,也回了她一句明晃晃的戏谑,“小侄昀瑄,问——祈月娘子安好。”祈月的母亲应拭雪是应昀瑄父亲的小姑,如果没有那纸婚约,应昀瑄,本该是她的表侄儿。
呵,一句话只带二人小字,装的疏远。
当真恶劣!
她没去计较这口舌之争,却忽觉腕间一凉,法诀只一瞬,一串浮朱色的手串已被他轻巧套上,颗颗圆润,更衬的少女肌肤胜雪。
“浮玉州的红珊瑚。”少男语气轻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长姐挑的。”
应昀瑶是应昀瑄的亲姐姐,也是她的表侄女。
“瑶儿的眼光自是好的。”祈月轻拂珠串,触手温润,那抹朱红明艳得晃眼。她心里其实是喜欢的,她年幼时就喜欢艳色,长大后,才偏向喜欢用素色遮掩。
只不过这东西,她不能收。
没多犹豫,祈月抬手便解下了它,轻轻搁在案上。
应昀瑄此人心思深沉,她现今蛊毒缠身,心绪混乱,判断总会有失。她看不透他的心思,不明不白的礼,还是不收为妙。
指尖离开珠串的瞬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你有事求我?”
“有。”昀瑄答得干脆,“一个交易。”
“就凭这个?”祈月眉梢微挑,果断的将东西又往他那边送了送,“若只有这些,你还没资格跟我谈交易。”
“自然不止。”他伸手推回,声音刻意拖得绵长,“这是定物。我要与你谈的,是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祈月显然不信:“秘密?”
“对。”少男笑意稍敛,袖中逸出一缕潮蓝雾霭,衣袂似揽入半片月光下的静海:“碧落。”
碧落镜中,那抹素色身影风华绝代,赤足踏碎满庭的血色月光,她取下发间的青玉簪,乌发倾泻,在月色下还泛着丝丝缕缕的白。
这是……
应拭雪!
镜中女子转头那刻,祈月猛的将镜子合上。
昀瑄眼神无辜:“……怎么了?”
祈月目光审视:“你知道她是谁?”声音压得极低,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在确认一个让她脊背发寒的答案。
应昀瑄怎会不认得应拭雪!
那看似天衣无缝的傀儡葬礼,究竟瞒过了多少人?
“不知道。”昀瑄一本正经的撒谎,“那么远,我哪里看得清。”理由更是冠冕堂皇,“我还以为,是你那个三堂兄做的,还想着来给你提个醒。”
祈月闻言更是不解。
一个有天眼的人和她说,他看不清?呵,他怎么不直接说他已经瞎了?
祈月不打算给对方留什么面子:“应玄,你找……”
“嘘……”他作出噤声的手势打断她的话,“你小点声,这东西见不得人。”他指了指二楼,“不过,我们到是可以,上去探讨。”
——
瑄瑄:我想进你寝殿。
月月:我现在想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