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谷,三清院。
安神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上身来,却怎么也抚不平她眉间的那缕忧色。
梦里的女子仍是旧时模样,手执一卷泛黄的《百草集》,眉眼低垂,温柔似水。
“常羲乖,”声如春溪流淌,轻拂耳畔,“娘陪你温书,莫要再去缠着你爹胡闹了,好不好?”
孩子赌气般从她膝头跳下:“不要!我才不学这些呢!我要和爹学灵阵学卜算,和小姑学剑法!我要学那些……厉害的!”
那时她还年幼,她以为,这样的安宁顺遂,可以伴随她一生。
可应拭雪疯了,其实,她大概是早就疯了。
后来,她拼了命地钻研医术,针石汤药试了无数,只想将她救醒,哪怕听她再唤她一次那个她不喜欢的名字,可终究是徒劳……
“常羲,你是拭雪的亲生骨肉,日日看着她,早晚要被拖进同一片泥沼。”父亲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态,“风柘氏不能没有少主,你别再去看她了……爹会找到法子的。拿着这个香囊,安神的,在这里等爹回来。”
缟素衣袂略过她眼前,像极了将融的雪。
他说的没有半分错处,她张了张嘴,寻不到任何挽留的理由。
她无声的垂眸,指尖摩挲着那方香囊,一股清冽香气丝丝缕缕漫出来。这不是安神香,安神香她很熟悉……这是返魂香?是梅梢晓露?还是春梅音息?
都不是……
对了!是雪中春信!
那个人,最喜雪中春信。
意识逐渐回笼,她才惊觉方才不过浮生一梦。
她在离院,在救人。
用血脉里继承的、或许同样沾染了某种不祥的医术。
救一个,素不相识的、濒死之人。
父亲的担忧没有成真,她和应拭雪不一样,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梦境渐散,睁眼的瞬间依旧是难以言喻的疲惫,神思未定之际,雪中春信的香破风钻入鼻尖,是与安神香的沉郁,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个人,还是来了。
不过安神香,也早就护不住她了。
桃花接了咸池的班,见她苏醒便扬起一张笑脸:“少主,您醒了。”明媚的笑靥像枝头初绽的桃蕊,“您饿不饿?”
“不饿。”祈月从卧榻之上起身,“我睡了多久?”
桃花活泼大胆,素来有话直说:“都已经过去三日了,好在兑掌院说您没有大碍。少主,您可还有何处不适?”
“无事。”引渡的蛊毒在经脉间游走,侵入尚浅,暂未掀起什么风浪,可灵流被这蛊毒压制,还是有些许不适。
她年岁尚小,修习的金系术法还达不到五行乘侮的程度,克不了这寒蛊。水系与火系修士却都能用引渡之法化解。同馨修的正是火系,届时请她护法,二人合力,去了便是。
见她面色如常,桃花接着道:“凤鸿氏那对母子不肯离开,听说您病了,非要再见您一面,您看……”
“不见。”祈月头脑还有些发沉,可话既已说明,就没必要见了,“最多七日,让艮院的人送他们离开。”
她不是神女,同样,她也不是神医。
因果轮回,造化天定,不过是命不该绝。
凤鸿氏……
其实,若那孩子真的没了……对风柘氏而言,倒也确实不是什么坏事。
算了,她终究不会对无辜之人下手。
“是。”桃花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对了少主,还有人求见您。”
再怎么样,人,她还是会请进来。
“进来吧。在门外躲了这许久,难道我这三清殿里,还藏着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不成?”
殿门开阖间,碎琼乱玉般的雪光涌入,映出一道颀长挺拔的碧色身影。
少男步履轻捷,隽秀面容带着三分笑意,如沧溟之上初升的朝阳,他旁若无人地步入殿中,天水碧色的鲛绡长袍流动着水光,瞬间涤荡了满室凝滞的不愉。
来人正是应昀瑄。
天喜从临风谷回来后,便等着向祈月回禀老夫卿的命令,此时正立于殿口等着少主召见,谁知半路会来人截胡:“昀瑄公子。”
少男偏头对着天喜打趣:“天喜,你这称呼可不对。”
天喜本就不喜应昀瑄,根本懒得接他的话,没朝他翻白眼就算不错。现今不是禀报的好时候,她只规矩地再行一礼,转身便退了出去。
倒是桃花胆子大,对着祈月也敢打趣:“少主,我们是不是该叫少元俞了?”
此话不假,风柘祈月与应昀瑄,原是有婚约的。
而这婚约的订立者,便是祈月的祖母丁零嫃。
祈月面皮薄,再者她从没想过真的要与这人成亲,自不愿给半分念想:“桃花。”
桃花不怕自家少主的威仪,她仗了几分丁零嫃的势,软声劝道:“少主,您都累了好几日了,好容易应五公子来了能陪您说说话,您就别想那些事了。”眼波略过祈月依旧冷若冰霜的脸,她狡黠一笑,“奴婢不打扰少主和少元俞叙旧,奴婢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