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与未来少元俞同游雪原之事,被谷中众人称为“昀月之约”。
待到少元俞归家那日,众人又见少主命人备下三五车金银财帛,亲自将他送至月神海畔,直至人影消失于碧波尽头方归。
谷中皆道二人琴瑟和鸣、情谊甚笃,俨然一段佳话。
不过,谷中以讹传讹的事情太多,祈月素来不将这些以她为主的假话放在心上。
应昀瑄是水族,不是应拭雪那样的特殊血脉,不可长久居于岸上,于谷内满打满算,也就呆了五日。
厚礼是丁零嫃所赐。
同赴雪原是为了祭奠故人。
而亲自送人归海,也不过只是因她未曾留下他的那方绢帕,一时又寻不到合适的回礼回赠那串红珊瑚,只得借这般周全礼数,稍掩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和歉疚。
若说这风言风语中,还有哪一句称得上真切——大抵便是,此番合作,姑且算是……各得其所。
应昀瑄顺利从丁零嫃手中,接回了他的几个侍从。
“老主卿明鉴——依晚辈浅见,少主心软,却不喜欺瞒背叛,宜以柔婉之法迂回接近,徐徐图之。五日时间,晚辈已转达老主卿关切之意,少主亦言,不日病愈,便亲赴临风谷向您赔罪。”
这番话,也传至了祈月那处。
祈月阅毕,信纸燃起幽绿火焰,转瞬成灰。
蛊毒既清,还意外多了一位难以捉摸的盟友,那位始终立于神坛之上的风柘氏少主,终是染上了些许人世间的烟火气。应昀瑄重诺,既答应为她寻访父亲下落,定不会食言,祈月连日来的不宁心绪,竟也因这渺远的牵念而逐渐平定。
只是此前她与昀瑄同往雪原祭奠阿骊之事,惹得表妹同馨生了许久的气——直到昀瑄来此的第三日,祈月在椿萱院见到她。
小姑娘选了件与她一样的藕荷色衣衫,甚至梳着与她一样的发髻,可她毕竟年幼,只衬的一张小脸愈发娇俏:“馨儿今日可真好看。”见着了祈月,同馨其实已经没那么生气,可还是撅着嘴,故作不满的将她领入内室。
火灵之力炙热,她依祈月所言操控灵力,步步谨慎,经脉渐通。
“表姐既与应五公子有婚约,此番……为何,不让他来助你?”同馨尚且年幼,对族中长辈兄姐都少不得有几分依赖,还是忍不住眨着一双杏眼,语带委屈的试探着,“表姐……不是喜欢他吗?”
祈月闭目调息,感受着余毒正被缓缓逼出:“没有。”她声音温和,淡声哄道,“我与他不甚相熟,不便轻扰。”
同馨的眼眸瞬间亮了:“真的?”
血珠顺着指尖伤口缓缓渗出,直到最后一滴毒血排出,祈月才缓缓睁眼:“当然。”
她取出怀中锦帕擦拭一番,指尖小伤,已然痊愈。
祈月正欲起身,同馨却自后忽然伸手,将她拦腰抱住,脸颊轻贴于她的肩背:“那表姐唤我帮忙,说明我才是你心中最亲近,最可信之人喽?”
“自然。”祈月回眸望她,唇角微勾,纵容之意不言而喻,“多谢馨儿。”
小姑娘立时笑逐颜开,却仍不忘低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祈月眼神微变:“对了,今日之事……”
同馨闻言将她抱的更紧,她当然知道祈月所言为何,可私心却让她不想放手:“表姐放心。”语间依稀带着几分伤感,“我们只是,一起玩乐罢了。”
丁火柔中,温暖着近乎冰冷的身躯。
馨儿毕竟还年幼,有些事,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
二月廿一,谷外依然纷纷扬扬落着小雪。
车驾行在去往临风谷的山道上,祈月掀开车帘一角,见两侧松枝覆雪,天也是阴沉沉的。
她来前卜过一卦,已卯戊子,静卦家人,上爻持世,三爻持应暗动,应得月令,日辰暗合,长辈气郁已缓。官鬼伏藏,路途不遇阻碍。
发生于内,形成于外,终吉。
红鸾被她派去东境探查刚回,因而今日随侍的还是桃花和天喜。毕竟,解铃还需系铃人。丁零嫃见着天喜,至少不会认为这颗棋子已废。
马车一路徐行,悄然驶入临风谷的地界。
桃花是木修,畏寒喜暖,她缓缓朝祈月那处靠来:“少主,谷外好冷,您可觉着寒?”
天喜法力强些,接下话来:“是了,少主莫要掀帘贪看雪景,仔细染了风寒。”
祈月抬手,一道避风结界无声笼住车厢,将凛冽寒意阻隔在外:“你家少主虽不擅重器,只能使几招剑法,灵阵一道却还算有些天资,倒也不至这般娇弱。”
桃花笑逐颜开:“对,少主是最厉害的!”
天喜点头:“是。”
距临风院还剩一里,道旁立着位绿衣少男,身侧随侍二人手捧锦盒,正凝神望着一旁苍松出神,闻得车马声近,他才转身望来,但见眉目清朗,姿仪不俗。
风柘氏的马匹颇具灵性,无需车夫驱策,可帘幕低垂,窗门紧闭,自外绝难窥见车内半分,那少男竟朝着车驾方向从容一揖:“祈月妹妹,别来无恙。”
祈月心下一动,只道是风柘神鉴又欲作弄,今日她心绪尚佳,倒不介意与他犯个口舌:“停。”
谁知她挑帘下车,待看清对方容貌时,却不由得愣了半晌——
这是……谁啊?
蹊跷的很,对方竟识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