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眉梢轻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为何?”她向来不信这般虚无缥缈、无端而起的情愫,于她而言,这些远不如一卷书、一道符来得真切。但她也是人,她能感觉到真心和假意,只是她嫌麻烦,不想反复纠缠。
闻景垂首不语,睫影轻颤,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因为……我做不到如你这般。”他停顿片刻,忽又抬头急声道:“可那日,我在学堂所说字字真心,绝无虚假!”
祈月眸色静如寒潭,不起微澜,只淡声追问:“此话是何人教你?西戎家主?抑或是……我祖母?”语声平稳,却似暗藏机锋。
“没有!”闻景蓦然扬声,话音里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我只是不服——风柘祈月,我也是西戎氏嫡子!虽然……虽然我不如我哥哥,我也不是少主,但正因此,我才可以做你的少元俞……可你为何宁选应氏,也不愿要我?”
他抬眼撞进祈月古井无波的眸中,望着望着,竟有些痴了。
“小朋友,”祈月忽而轻笑,笑意清浅得像月下覆着的一层薄霜,“这世间从非事事都能如你意。”话音稍顿,她添了句,“何况我瞧着,你也未必是真心。”
试探之意愈发明显——这下,他该说些该说的了吧?
“你胡说!”闻景没懂她的弦外之音,耳尖到脸颊霎时漫开一片绯红,“我怎会不是……你不在学堂的那些日子,我每日都……”少男心事澄明如雪,满心热忱却不知如何诉与心悦之人,到最后,也只余下一句委屈,“是你不懂。”
“好,我不懂。”祈月笑意更深,眉眼弯得像新月。同馨从前为着应昀瑄争风吃醋,也同她生气,想来这人也差不多,她话锋忽转,仿似无意般问,“那你为何觉得,我对应氏有意?”
那些旁枝末节哪里重要!
重要的是,那封信,这人到底看了多少!
“因情——”闻景脱口而出,却又猛地顿住,将那“书”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含糊道,“情深者,自会知晓。”
祈月忽而凑近他,眸光微动,明知他已说漏,却不追问,转而轻声:“西戎闻景,你究竟为何喜欢我?”
闻景脸色更红,忙不迭的避开:“喜、喜欢就是喜欢,哪来缘由!心之所向,由不得人……”语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好、好吧,我承认——你的模样、身份、性子,乃至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先前那张画,我画的本就是你,只是换了我自己的装束。”他偷偷望了她一眼,“我想着,往后,你我的孩子,大抵就是那般模样吧……”
“什么!?”这人莫不是失了心智?哪有人会平白画个……
罢了,她是真不懂——为何有人偏要追逐这等无凭无据的情愫,回头还非得研究一下合理之处了,眼下她的推理,已因那张画的真实性而全面崩盘。
必须补救!
西戎闻景见她面色骤然转冷,赶忙摆手:“不不不……你别生气,我没有……没有那个意思……”
“无妨。”祈月本也无所谓他说了什么,“西戎闻景,我给你个机会,做我的人,答应我三件事,日后,我保证你能做我的少元俞,可好?”既然他想要的是这个,她也给得起,条件能谈,不妨试试。
“不要!”他却蓦地后退一步,竟似看透了她的心思,杏眼圆睁得像被水浸过,“我现在才明白……你根本不喜欢应氏!”
祈月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你在骗我!你在跟我谈条件!我爹娘说过,感情……是不能拿来谈条件的!可你,连你自己都能拿来当筹码!”闻景语气渐急,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还带着几分哑,“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应氏,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喜欢!”
他声音沉闷,似是要哭:“可我……”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出口,“算了,风柘祈月,你……你就是不懂!我不怪你,但……但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少男眼里已盈着泪,委屈地跑走。
祈月并未阻拦,只静立原处,目送那道身影踉跄远去,眸中依旧静如深潭,不起波澜。
她句句试探,步步为营,不过是想从他口中探得西戎氏暗中布局的一丝痕迹。可他所答所言,却令人意外——竟似真不知族中谋划。她原以为,西戎氏派来的必是玲珑心窍、巧言善辩之徒,却没想到来的竟是这般……赤诚稚子。
或许,是双亲将他保护的太好。
还真是令人羡艳呢。
“天喜。”隐于树后的侍女悄步上前:“少主。”
“派人去查,”祈月语气淡极,“西戎闻景喜爱和什么人相处,读什么书,习什么术——还有,让红鸾去一趟西境,看看西戎氏近来还与哪几家往来密切。”
“对了,记得挑个像样的物件,说几句漂亮话,送去盈乐院。”这才说了几句就哭,真是年纪太小,什么都没经历过,别没得到时候寻死觅活要去投湖,西戎氏闹起来,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