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烟霭之气,无声地浸润着衣襟。
祈月刚去了一趟祠堂,取了些关于四境令的东西回来,周身沾了雨,犹带几分萧索:“红鸾,去看看外头出什么事了。”她一路归来,见数名守卫神色凝重地四处搜寻,心下正觉有异。
“少主。”咸池疾步近前,面色苍白地压低声音,“凤鸿恕他不知怎的,竟破了青女崖的阵眼,闯入谷中还伤了震院的人……现今怕是已惊动了绥主卿。”
凤鸿恕?那孩子不过十岁,身中毒蛊,却竟能破了祈月谷的阵眼!若是真凭一己之力……当真是百年难遇之资。
“人呢?”若被风柘绥察觉,这孩子性命恐怕难保。
“回少主,他被楚学究带走了,但楚学究似有意相护,特命奴婢传话——”咸池声气愈低,“今夜亥时二刻,巽院西殿。”
祈月心下稍安。
楚惊鹊与凤鸿氏有旧,想要护着凤鸿恕不奇怪。巽院掌院十灵是她的亲传弟子,加之巽院本就僻静,罕有人迹,风柘绥一时半会也搜不到人。
………
亥时二刻,巽院
冷雨初歇,祈月推门而入时,楚惊鹊正执一卷竹简,昏黄烛光映着她侧脸,静如寒玉。
祈月行礼:“见过楚学究。”
楚惊鹊目光仍落在简上:“嗯。”声音淡然而清晰,“青女崖阵眼被破,震院六人受伤——此事,你可知晓?”
祈月眸光微凝:“方才听闻。震院守卫四处搜寻,动静不小。”
“绥主卿认定是外贼所为。”楚惊鹊终于抬眼,“她欲借此清查各院,尤其是你身边之人。”
祈月不言——是她疏忽了,风柘季慕长久不归,丁零嫃又无改立族长之意,待风柘绥安了宅院,必会对她出手。
“阵法我已修复。”楚惊鹊依然漫不经心,“阵眼破得蹊跷,手法精妙,非常人所能为。”
两人目光于空中相接,俱是沉静,却各有心思。
祈月不喜这般被人压制,哪怕对方没有意图想要害她:“学究邀我前来,不应只为此事。”
“自然。”楚惊鹊自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被损毁的玉珏,其上符文已碎,“这是在阵眼残迹中发现的。并非外力强行击破,而是以精纯灵力逆向解构,生生化去。”她将玉珏递予祈月,“此等手段,祈月谷中能叫的上名字的,至多五人。”
除却她,风柘季慕和楚惊鹊,便只剩了丁零嫃与风柘绥身边的各一阵法高手——雒荣与……风柘晚婴。
看来,的确不是凤鸿恕强行破的阵法。
“祈月,有人在你眼皮底下动了手。”楚惊鹊语气中带了一丝罕见的锐利,“一旦证明此事是你纵容或指使,必会动摇你继位之名。”
楚惊鹊不涉俗务已久,能让她出手,必然不是小事。
“多谢学究。”祈月指尖抚过玉珏上断裂的纹路,触手生寒,“学究是想,以此为凭,与我换凤鸿恕?”
“果然是我的弟子。你我心有灵犀,既如此,我也要谢你一回。”楚惊鹊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再度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无音院,也并非永远无音。”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无需亲自出手罢了。
祈月握紧手中玉珏,素衣微动:“弟子谨记教诲。”
阴谋的蛛丝,已在雨夜中悄然织就一张湿冷的网。
其实对祈月而言,这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可她不会杀凤鸿恕——因为她不想见到四境再添烽火,东境需要一把真正干净且锋利的剑。凤鸿恕是,洛水青塬亦是。他们该是未来平定山河的刃,而非早夭于阴私算计的祭品。
只是此刻,她羽翼未丰,连自己的前路都如雾里看花,她只能尽力。
“阿纾是我少时的故交。”楚惊鹊的话带着属于过往的涩然,“可她的孩子,此刻最该见的人却不是我——而是你。”楚惊鹊将凤鸿恕一直带在身上的长命锁交给她,“恕儿决心将凤鸿氏守护的半块四境火令作投名状交于你,算是诚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烛光下。那是一枚长命锁,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锁身上细刻的凤纹却仍显嶙峋,似欲挣脱枷锁,冲天而去:“恕儿将此物贴身藏着,是他的决心。”楚惊鹊将长命锁推至祈月手边,“他愿以凤鸿氏世代守护的半块‘四境火令’为投名状献于你,这是他……所能给出的全部诚意。”
烛火在祈月沉静的瞳孔里跳动。她看着那枚长命锁,仿佛看见一个孩童将家族最后的重负与希望,一同捧出。
楚惊鹊凝视着她,那目光似要穿透她如今冷静自持的躯壳,触到内里那个也曾茫然无措的灵魂:“你前些日子问我,人世悲苦如潮,何以为舟,何以自渡?”
她声音轻如叹息:“你想要的答案,或许就在那孩子身上。既有此缘,便去见一面吧。”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攥紧祈月的心口,比雨夜的寒气更甚。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唤出了那个深埋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称谓:“师父……”
楚惊鹊却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烛光在她侧脸投下寂寥的影:“祈月,”她唤她的名,“我担不起你这一声师父。”她望向窗外沉得化不开的夜色,目光似乎已飘向极远之处,“因为,我或许……要离开祈月谷了。”
祈月指尖一凉,倏然收拢,长命锁坚硬的边缘硌入掌心。
“一年后,若恕儿有福分能遇上我游历北境的那位故人,”楚惊鹊的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我便带他,一同回九嶷山了。”
九嶷山是方外之地,凤鸿恕天资过人,去那处的确比待在祈月谷更好。那里是楚惊鹊的来处,如今竟也要成为她的归途么?
“待恕儿长大,是去是留,由他自决。”楚惊鹊收回目光,最后看了祈月一眼,“至于你……”
她未尽的话,消融在重新淅沥起来的雨声中。
世间离别,多是无声无息,再无归期:“你我若已缘尽,便再不会相见。祈月,你多保重。”
有些路只能独行,有些担子注定无人可分。
她的家就在这里,她躲不开,逃不掉,亦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