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无声,如丝如缕,悄然浸湿了幽静的小径。
子衿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终究还是没敢回头——连余光,都没敢往身后掠。他步履沉缓地离开,方才强撑的镇定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与子悠,皆是纥奚氏精心安插入祈月谷的棋子。他们的父亲,从未将庶出子女视作骨肉,不过是可用即可弃的卒子。他们名义上皆记于那位手段凌厉的嫡母名下,生母却不被承认。
子衿知道,父亲允诺子悠的那些虚妄幻想,根本是镜花水月。应昀瑄心深似海,又自幼与风柘祈月定亲,哪里会看得到她。可子悠被情爱蒙蔽了双眼,更被父亲描绘的虚妄前景所惑,根本不肯听他的劝。
他生母的命,还牢牢攥在嫡母与父亲的手中,他不得不向家族传递情报,保全她和长姐子悠。
他承认,现今待在祈月谷,已换取了暂时的喘息。
可他永远都无法对她坦诚。
“公子,祈月小姐怎么没遣人送您回来?”青雀撑着伞急步走近,她仔细将一件斗篷披在子衿肩头,动作轻柔,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您先前不是说,此番定要向她投诚,换取她的信任么?”若能得那位的信赖,日后探听消息告知族长,公子也不必总是如此被动。
子衿目光空茫地望向前方,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其实,还是她帮了我。”
他想起第一次来临风谷的那日——
彼时他怀揣着卑劣的算计而去,口中言辞恳切却满是虚情假意。她的行踪,亦不过是遣了青雀,从堂妹同馨那儿旁敲侧击得来的零碎消息。
“小姐,少主过几日应当就回学堂了,您别太难过了。”
“可表姐今天去了临风谷啊……也不知道祖母会不会怪罪她。祖母最不喜生人入谷了,更何况,表姐还出手救了他们……”
他知道丁零嫃会对她发难,她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是应下了他的请求。子衿从未被人那样保护过——他贪恋温暖,也痛恨自己的欺骗。
侍女嗓音柔柔:“公子您没事吧,是祈月小姐发现什么了吗?”
子衿不言。
他眼前仿佛又清晰浮现出祈月的那双凤眸:“馨儿素来喜爱招逗那些异兽,你既害怕,便把这个带着。这香球是我调的,寻常兽类不敢近身。” 她将那个香囊还给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母亲给的东西,不要随意送给他人。”
他接下:“多谢小姐。”
可我,没有随意。
“公子?”
“无事。青雀,我们走吧。”
雨丝冰凉,落进心口,荡不开一丝涟漪。
………
转眼便是四月中旬。
近来,祈月去临风谷勤了些,也收了峦岫入内侍候,丁零嫃暂歇了再往她里屋塞人的念头。
但三清院诸事,丁零嫃大抵都了如指掌。
祈月不便直接驱散她遣来之人,纵使设法打发了,她也依旧可遣新人。如今她尚未承继族长之位,无力与丁零嫃相抗,更不敢赌她是否会另寻一个更伶俐、更顺从的孩子来替代她。
到那时,又有何人愿予她一条退路?
雨未歇,天边仍晕着一层青灰。
庭前花树缀满湿漉漉的白英,风一过,便扑簌簌落下一阵冷香,氤氲在沁凉的空气里。
咸池方才在坎院厨房煨好了羹汤,正欲送往三清院,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唤:“咸池姐姐……”
竟像是个孩子。
咸池脚步一滞,转头望去:“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孩子也不多话,只急急往她手心里塞了几张银票,手心冰凉:“求你,让我见见她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咸池本想回拒,可那一双眼眸实在清澈,她望着便有几分心软:“好吧。”她压低声音,将银票塞回袖中,“你和我走,莫要惊动了人。”
祈月谷,次主院
“诶,咸池姑娘!”李婶眼尖,老远便扬声招呼,“这是谁家孩子?外头下着雨呢,他身上都湿了,快进来换身衣裳吧!”
孩子裹着一件宽大的墨色斗篷,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没,只隐约露出小半张沾了泥污的脸。
咸池语气故作轻松:“李婶啊,我方才忙着少主的羹汤,忘了拿伞。”她将孩子扯过,“这是我远方表弟,他家里人要去幽都办些事,托我照看两日。乖,叫李婶。”
孩子躲到她身后,咸池则故意侧身,挡住他的脸:“害,这孩子怕生,您多担待。”
李婶摆摆手,还未接话,便听一道清泠嗓音自无音院门前传来:“咸池。”
咸池身形微僵,回首一望:“楚、楚学究……”
楚惊鹊的目光没有望她,而是落在她身后那瑟缩的孩童身上。孩子似有所觉,将脸埋得更低,小手不自觉攥紧了咸池的衣摆。
“你表弟?”楚惊鹊语声平静,却自带一番审度之意,“根骨倒是不凡,我已许久未见这般资质的孩子。”她略俯身,声音放缓了些许,“小公子可愿随我去无音院小住几日?”
咸池急忙拦话:“楚学究!您那儿都是女子,他一个男孩,恐怕不大方便。”
楚惊鹊淡淡截过她的话,目光仍凝在孩子身上:“只是个孩子而已,不妨事。”
咸池不好再劝,孩子亦静默了一会儿:“我……”他悄悄抬眼望见来人,朝咸池轻轻点头,“愿意。”
寂静中,只听得见屋外雨落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