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袍服在稀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如丁零嫃此刻的面容。方才在教导内账子弟时涌起的怒火尚未完全平息,对比之下,那个尚在牢中、至少明面上还懂得隐忍的孙女,反倒显得更堪雕琢些。
“去祈月谷请个医师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随我去趟寒水牢。”
姜玉竹垂首领命,无声退下。
寒水牢内。
阴寒刺骨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丁零嫃缓步踏入,无视那足以冻僵灵脉的寒意,仔细审视着“风柘祈月”——她闭着眼,脸色苍白,虚弱,看起来并无什么异常。
丁零嫃对身后跟随的那个女子递去一个眼神:“你,去瞧瞧。”
妫愔是妫氏之女,算起来也曾是祈月的半个师姐。可自妫氏亡故,祈月便鲜少再踏入专司医药的兑院,反而将大多精力投注于毒蛊与傀儡之术,因而与愔并不算特别熟络。
愔上前,指尖凝起一抹温和的木灵之气,虚虚探向“祈月”的手腕。片刻,她收回手,垂眼恭声回禀:“回老主卿,少主的身子本就弱于同辈的几位公子小姐,此番寒气侵体,灵脉有损,怕是……需静养许久方能恢复。”
丁零嫃脸色微沉,不置可否。
愔略作迟疑:“此外……少主似乎还中了毒。晚辈医术不精,一时难以辨明少主所中何毒。若要解毒,需请兑院诸位同僚共同参详。”
她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这复杂病情忧心,可愔记得母亲临终之时的托付,合欢散和浮梦香并不难解,祈月也根本没有中毒,她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将“祈月”带离这里罢了。
丁零嫃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张苍白面容,“祈月”眉头紧锁,似乎很是痛苦,可却并未在她眼中激起多少涟漪。
“三日。”她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冷漠,“可能治好?”
愔俯身:“晚辈必竭尽全力。”
“既如此,人,你便带回祈月谷照料。”丁零嫃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若三日后,她不能恢复如常……”老者目光如刃,“你——便去黄泉路上,陪你母亲吧。”
“……是。”愔指尖微颤,低声应下。
寒水牢外,夜风裹挟着谷中的湿冷扑面而来。
姜玉竹悄步跟上:“老主卿,绥主卿此番行事……是否需稍加警示?”
丁零嫃望着夜幕沉沉,冷哼一声:“暂时不必。”
“她此举,若能逼出常羲那丫头几分反骨……也好。”她话锋一转,“季慕那边,可有下落?”
姜玉竹头垂得更低:“回老主卿,并无线索。老奴说句不该说的……族长他,会不会已经……”
“嗯?”丁零嫃应了一声。
姜玉竹立刻闭口接下一句:“……左右族中,也并非无人操持。”
丁零嫃沉默片刻,似在权衡,最终淡淡:“再找找吧,能找到活人,自然最好。若半年后仍无消息——便准备改立族长吧。”
“那……老主卿属意的是……”
“族长之位,自然只能是——”丁零嫃闭目,“风柘常羲。”
圣月祭坛,九凤神女。吉日吉时,天人转生。
她花了那么多年的心血培养她,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放手。
“老奴明白。”姜玉竹见丁零嫃心绪稍缓,便禀报了另一些事,“近日,三公子与东方小姐相处和睦,只是四小姐……与二夫人争执了几回,似乎是为了纥奚氏的那位公子。”
丁零嫃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哼,倒是我眼拙,没看出来……原还是个祸水。”老者语气依旧威严,“明日,传他和他那个姐姐,来临风谷一趟吧。”
姜玉竹见势不对:“那,绥主卿那处……”
丁零嫃此生最恨不忠,子衿虽是无意招惹神熹,却也犯了她的禁忌:“呵,绥儿近来,的确是没有管好她的人。正好,与棠棣同馨擅闯寒水牢之事,一并处罚吧。”
——
妫(gui三声)愔(yin一声):“愔”取安详和悦之意。
弗(fu二声)谖(xuan一声):取自“独寤寐言,永矢弗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