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苍白侧脸如冰瓷映霞,语气却刻意淡薄:“若非是我动了附近的东西,也不会累你涉险,自然是该我护着你的。”
他轻笑:“你我之间,何需分得这般清楚。”
“我不喜欠人情。”她语气疏淡,“不论是谁。”
“无所谓,我有的是光阴,等你慢慢还。”
她倏然抬眸望他:“已经还清了。”深海幽光与淡金灵晕交织,映得她颈侧龙鳞微闪,却唯有一双凤眸亮得惊心,“我倒是忘了,在这深海之下,终究是你们妖族更占天时地利。”
她指尖轻拂,周身结界如碎星消散,随着伪装褪去,显现出二人原本的容颜。
她立在幽微的光里,身形尚显纤细,正是将熟未熟的年纪。昀瑄抬眸看去,只见少女生得清丽,却远非令人屏息的绝色,肌肤似雪,透着些青涩,尚未染上秾艳。
不过,她确实已经长大了……
他别开头,不再多望。
弗谖到是还在想着风柘季慕,此番虽未寻得关键线索,但海氏做贼心虚的反应,本身就已说明许多。
既入鲛人海,二人便索性放缓了行程。
此处景致宁静祥和。发光的珠贝点缀在珊瑚丛间,各色游鱼悠然穿梭,远处隐约传来缥缈的音流,令她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间松了几分。
“你倒是会挑地方。”少女语间终于带上了一丝轻快,“我很久,都没见过这样的美景了。”
慕氏人丁稀落,又生性散漫,唯在生命将尽时才会回到此处。鲸落万物生,这里沉积着数代鲛人留下的鲛珠,故而又名“还生境”。
“是吗?那你可要多来我们水下玩玩。”昀瑄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你今日为何要杀了他们?”
风柘常羲是什么人,她最不喜欢牵扯是非,也不喜欢死亡,就算是对方来者不善,自知理亏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随便就下这样重的杀手?
难道真的是她幼时的病症,无法压制所致……
昀瑄本以为她不会回答,可弗谖这次到没有回避:“我不喜欢别人对我动杀意。”起初她的确是担忧昀瑄的安危才直接杀了他们,不过她也的确讨厌莫名其妙就随意杀人的东西,“况且,那老怪物灵力比我强,我何故要留他们一条生路,断了我的后路?”
有一尾小鱼吻过她指尖,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若海氏真是凶手……”心底的实话脱口而出,“他日,灭其全族,亦不为过。”
昀瑄抚掌,眼底却满是欣赏:“有理。”
二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并肩向还生境深处游去。
……
祈月谷,无音院。
古树虬枝筛下稀疏月影,风妙立于其下,最后一枚铜钱已悄然落定。
女子穿了件墨色暗绣兰草的褙子,指尖轻移,着墨书写,将本卦与变卦逐一排开:“看来,愔丫头已将祈月接出寒水牢,只是那位……约莫只给了不足五日的期限。”
楚惊鹊抬手拢了拢素白绸衫的领口,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五日……”她黛眉微蹙,“该是够了。”
“世爻有生机自外而来,与内交织呼应。只是这旬空暗动……”她顿了顿,“祈月此刻,怕是根本不在谷中。”
楚惊鹊也正在细细探究,语气里却是带了几分风妙没有的傲:“你我二人的得意门生,怎会输给上代的败者。”她目光掠过那归魂变卦,又见风妙此刻忧心忡忡,开口劝慰,“这鬼爻虽旺却非无制,她自有她的缘法,出不了什么大事。”
风妙轻叹:“可眼下谷中这出戏,总得有人唱下去——台上台下那几个,都不是易与之辈。”
楚惊鹊唇角勾起一抹似讽非讽的弧度:“无妨。幺娘,你若说的是桃花之缘,除了应氏那位与我们身边这个,余下的……”更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了然,“她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风妙听出她话里暗指自己旧事:“栖梧,我知道她不是我。”她垂眸,“如今四面虎狼环伺,父母爻岌岌可危……风柘季慕怕是……凶多吉少。如此一来,这即位之人,可不一定轮到她。”
“族长之位啊……”楚惊鹊望着案上的卦象轻轻摇头,银簪在月下泛着幽幽冷光,“我倒觉得,祈月当不当这个族长,不是最要紧的。她能不能做回她自己,才是真的要紧。”
楚惊鹊自在惯了,她走过这无夫无子的路,最厌拘束:“幺娘,人要是活成个没魂的空心壳子,就算手里攥着滔天的权柄,又有什么意思?”
“伏羲栖梧,你还真是,半点都没变啊。”风妙不再多言,将目光转向屋内——凤鸿恕蜷坐在窗边,将小小的身子埋进阴影里,苍白的小脸紧贴着冰凉的窗棂,一双失了神采的眼睛死死盯住通往祈月居所的小径。
自那场风波后,这孩子便似被抽走了魂灵。
风妙轻声:“那孩子这样……多久了?”
楚惊鹊叹息:“许久了。不言不语,水米不进,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正当此时,院外传来轻盈脚步声。风舞雩匆匆而来:“娘!楚姨!妫医师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月色浸染阶前苔痕,将少女的身影拉得细长。
院中古树无声,风过林梢,铜钱在月下泛着幽冷光泽,似永不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