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院的晚膳设在了临水的酹月轩。
窗外暮色四合,几盏风灯在渐起的夜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将轩内映得暖融。
祈月踏入时,正看见昀瑄望着池中几尾慢悠悠摆尾的锦鲤出神。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抹惯常的、带着点慵懒笑意的神色便漫了上来:“我原以为,今日又要空等一场了。”
祈月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掠过案几上精心布置的菜肴——依旧是依着旧例分置。
昀瑄那一侧多是生食,配着几样精致的咸口小菜,一壶雪水云绿茶正氤氲着恰到好处的热气;而祈月这一侧,除了糖醋口的主食,则摆了些她素日偏爱的点心,莲蓉酥,蜜渍梅子,软酪……
慕雪院是她幼时的故居,此刻结界已落,侍立在侧皆是亲信。在这方全然属于自己的天地里,她终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什么叫又啊?我不是早差人告诉你我今日会来?”
昀瑄心下狐疑,瞥了峦岫一眼:“许是我听岔了。风柘少主一诺千金,自不会诓骗于我。”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今日我以牵丝传音,你可曾收到?”
正如丁零嫃的人有“缠枝扣”,祈月的人也皆有“牵丝铃”,不过牵丝术法是她所创,暂不成熟,在这谷内使用,当然也不如太族长那般得心应手。
传音,祈月当然是收到了,只是当时她正埋首于乾院浩如烟海的古籍之中,心神俱在其中,半个字也未曾分心去听。此刻听他提起,倒让她想起前日他故意赖在三清院不走的情形:“某人前日还怕碰坏了我这精巧法器受到责罚,怎的今日又敢用了?”
昀瑄执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如羽毛般轻轻扫过她不再紧绷的面容:“此一时彼一时嘛。我昨日无聊,瞧了瞧你的巽院,发现了些不寻常,那今日我总要再给你传个信不是?”
应拭雪之事,他已是第二次在她面前提起。
祈月抬眸,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人告诉过你,同样的招数,不要在同一个人身上用两次吗?”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先一顿。
类似的言语,她似乎也对另一个人说过——
昨日,那人鲜血淋漓地匍匐在她裙边,青衫破碎,暗红的血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污浊,他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却不敢用沾了脏污的手碰到她的那片衣角:“少主……”他抬起头,眼中是濒死般的绝望与乞求,“求您……救救我……”
祈月垂眸看着他,目光静如寒潭——她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选择了在风暴中抓住另一根浮木。如今浮木已折,他的主子选择弃车保帅,令他遍体鳞伤,又能怨谁呢?
这一次,她不会保他。
丁零嫃的惩罚是明令,为他求情,就是公然忤逆太族长。更何况,一个怀有二心,且行事并不够聪慧缜密的棋子,不值得她耗费任何心力。
“我提醒过你。”声音在微凉的夜色里凝成冰霜,“你的誓言,若做不到,是会应验的。”子衿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迅速黯淡下去。
“你既然选择对我出手,就不该希望我能救你。”少女立在月光下,衣袂飘然如仙。她的神情是与往日无异的清冷,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没有任何温度,“我不喜欢人算计我。”
她太聪明——合欢散与凤鸿恕之事,她终究是知道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如同施舍般给出了另一条生路,“你手里的东西,或许能换你一线生机。把你查到的、关于邹屠云霁的一切,都交给我。”
她要她,用他拼尽全力才拿到手的秘密,换取一点点苟延残喘的可能。
子衿露出一抹惨然的笑——是了,在真正的棋手面前,他连博取同情的资格都没有。
她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你该祈求上苍,让你能遇上一个重情义的好姑娘。”少女似乎还在温柔的朝他笑着,“如果风柘神熹在沈汀兰与你之间选择了你。你就可以在巽院少受几日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