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是,多谢……少主恩赐。”
思绪渐渐回笼,酹月轩内暖融的烛光让祈月眼底的寒意稍褪。她见昀瑄并未因她的话而退缩,眼底反是泛起些许愉悦的涟漪,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
“小常羲。”他执起银箸,动作自然地为她布了一筷鲜嫩的笋尖,“这不过是个筹码。”他看着她,眼底笑意微深,“但我确实查到了些你或许忽略的线索,关于——南境邹屠氏,你想听听吗?”
祈月瞥一眼玉碗中的笋尖,语气依旧淡漠:“第一,她不是筹码。第二,我昨日刚处置完纥奚氏那两个自作聪明的蠢货。东西,我已经拿到了。”她状似友善地朝他一笑,“说起来,其中一位,你也该认得。”
祈月虽是仅凭某种模糊的直觉与零散的线索,锁定了邹屠氏,命子衿暗中探查,却与昀瑄循着龙族海氏那条脉络查出的结果,不谋而合。
昀瑄见祈月语气不悦,话里话外又论及处置一事,心知谷中定是出了些乱子,且与纥奚氏有关。他很有眼色的避开子衿不提,以免殃及池鱼:“纥奚氏的六公子子兰,确与我有几分旧谊。但那是个聪明人,想来不是你口中那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不,”她想起子悠那带着试探与钦慕的眼神,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悦,“我说的是女眷。”
“女眷?”昀瑄微怔。纥奚氏家规森严,待字闺中的女眷素来深居简出,鲜少在外走动,一时间他的确想不起来有哪几位。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间那抹若有似无的在意,“怎么?是哪位女眷做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能让你这眼高于顶的贵人,也对她留有印象。”
祈月见话头并未如预期般引向她所料想的方向,便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那倒不是,只是忽然想起纥奚氏与风柘绥联姻的旧事,随口一问罢了。”她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在自己碗中那片笋尖上,顿了顿,才转入正题,“是纥奚子衿呈了些消息。”
“哦?”昀瑄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他倒是殷勤。”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不过既是自作聪明,得来的消息恐怕也没几分可靠。少主若是想听些真话,不如瞧瞧我吧?我可比那厮聪明可靠多了,是不是?”
祈月还是将碗里的食物吃下,闻言不由得抬眸睨了他一眼:“他提及邹屠云霁近来在暗中搜集与四境令相关的古物。这其中,就包括我父亲随身的那块玉珏。”还有凤鸿恕给她的长命锁,“不过我当时并不知晓邹屠云霁会与此事有关。你那边,查到了些什么?”
“我今日本也是要与你提起他的。这人……南境会盟时,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应氏素来淡泊,少问俗务,又顶着这天赐神职,大部分人族妖族,面上总还是存着几分忌惮,不敢轻易得罪我们。”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了几分:“世间妖族,大多受制于人族,处境艰难。可此人却是个例外,他不仅从以手段狠戾著称的邹屠冶手中囫囵出来,竟还被收为义子,与朱襄氏族长裘的长女妤司军有同袍之谊,更与邹屠冶的独女倾世司衣相交匪浅。单是这份心机与手段,就绝非等闲之辈。”
“他若对四境令生出兴趣,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他是受人之托,还是自生野心。”他抬眼,目光深邃,带着探究望向她,“纥奚子衿此人,你信几分?”
“消息本身或有可取之处。”祈月抬眸,“至于人……”未尽之言悄然悬在清雅的茶香之中,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皆已明了,“养不熟,只能弃了。”
昀瑄执壶为她续茶,水流声淅沥中,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锐意,又迅速隐没于惯常的慵懒之下。
风柘常羲绝不会无故对一个人流露出这般明晰的厌弃。前后推算,她身中合欢散那日……
呵,这人,也真是该死。
他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可我听到的传闻,却与你所言不大相同……”他挑眉,语气带着亲昵的揶揄,“坊间皆传,风柘少主对那位纥奚公子青眼有加,意欲纳为贵卿呢。”
“你何时也听信这等空穴来风的闲言了?”祈月瞥了他一眼,一副“你脑子今天是不是不正常”的表情,“你是不是还想说,青木卫的人都是我一个个去震院挖的?”
“也是。”昀瑄从善如流地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旋即,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这些年来,丁零嫃往你这院里,究竟塞过多少人?”
祈月眉头微蹙,语气不善:“请停止你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