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这一觉,足足睡了两日。
昀瑄还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他修为深厚,底子也好,喝了几日药便修养的差不多。且因着祈月谷地域环境特殊,阵法能集聚天地灵气,天眼在第一日入谷时便能重开。
因而,今日慕雪院的结界有人擅自从内解开时,祈月便察觉了,待他如入无人之境般掠进三清院,祈月正于三楼临窗的棋枰前,指尖拈着一枚棋子,悬而未决。同时,那清冷声音自高处落下,将他笼在檐下雨幕中的身影看得分明:“上来。”
窗外细雨如丝,将院中庭树洗得苍翠欲滴。
她一身浮光蜀锦,墨色长发用一根银簪绾着半数,肩上还搭着件披风——异火虽已平息,但昨夜还是发作过一次,虽不及前次猛烈,却同样耗了不少气力。
“你今日到是好雅兴。”他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深衣,襟口绣着银线暗纹的龙鳞,手中还提着个食盒。踏入三楼时,带进一丝雨水的清冽,冲淡了她身上安神香的沉郁。
祈月抬眼望他,觉得她给他挑的这件衣裳比他自己那件柔蓝色的要好看许多,棋子也终于落下:“你来迟了。”
“路上遇见个有趣的人。”昀瑄将食盒放在案几上,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你那位四堂姐,正冒雨往临风谷去呢。啧啧,看着可真可怜呐,哭的眼睛都肿了。”
祈月语气平淡,又拈起一枚白子:“嗯。”
昀瑄却轻笑一声,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茶点,还有一盅用温玉盏盛着的羹汤,正氤氲着热气:“我猜你这两日都没好好用膳。这其实是药,不过是甜的,骨鳍寒髓所制,不能根治,但能暂时镇住你体内的火。”
祈月执棋的手顿了顿。
骨鳍难寻,且居于深海,的确是极寒之物,可压制火灵,但人族的医书根本没有记载过这种东西如何入药,这人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不必这样看我。”昀瑄将玉盏推至她面前,“我虽不是医者,但我应氏自有医者。你上次在澜宫暂居,我便差人为你诊过脉,你那日离去时气息紊乱如将沸之水,我一个自幼就有天眼的人若还看不出来,那这些年也算白活了。”
她终于抬眸看他。这人眼底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关切。
“条件呢?”她问。
“没有条件。”昀瑄摸摸鼻子,“就当是……我那日惹你生气的赔礼。”
祈月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端起玉盏。
应昀瑄做事素来稳重,从浮玉州送至祈月谷的东西,这么多年没有出过一次差错,她懒得再查一遍。
羹汤入口温润,带着深海的清冽,顺着喉间滑下时,丹田处的灼热感竟真的平息了几分:“我还真是小瞧你了,你的人都能无声无息的潜入我的谷中了,还能给你送这种天材地宝来,本事不小——这件衣服,明日烧了,穿你自己的去!”
昀瑄忙道:“别呀,毕竟我在应氏之职,首为刑名审断,次为通商外交,探查不过末技。实权嘛,也的确没多少。我的属下只是恰好来送我没拿来谷中的线索,总归是为着你我之约更为顺遂。”
“呵,你最好不要弄的太过明显。”某人如今是自顾不暇,到时若是发现一定想利用他去做别的事,那就麻烦了,“小心玩火自焚。”
祈月将另一黑棋落下,转移话题:“你查到了什么?”
昀瑄自然知晓她的意思,淡淡接下:“依你所言——五令已现其三。”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鲛绡,薄如蝉翼,其上为四境令藏匿之所,以银星砂绘山河脉络,数道朱砂红线蜿蜒其间,隐成格局,“风柘与应氏各掌完整一枚,分别为金,水。而东境凤鸿与宓羲二氏,共分火令,余下二令仍……不知所踪。”他指尖轻点归墟周围一片深湛墨色,“另有一事,你或未知晓——海氏的族长不久前被暗杀,如今海氏已然内乱,分崩离析。”
祈月眸光倏然凝定:“何人所为?”
“暂且不知。”昀瑄指尖移至另一叠鲛绡,其上墨线勾连,行迹交错如网,中心正是“邹屠云霁”四字,“但巧的是,此人近一年间频繁往来之处,除南境、东境,便也有海氏——尤在海氏族长被刺前,暗渡数回。”
“凤鸿氏之败,洛水与宓羲二氏援兵迟至,绝非偶然。”昀瑄声转冷冽,“我疑心那邹屠云霁便是其中穿针引线之人。而他如此执着海氏,所图恐怕不止海氏遗藏,更可能……是在寻觅金令下落,或至少,是令尊当时留下的踪迹。”
“缘由?”祈月音色平静,眼底却似寒潭生漪。
“利益。”昀瑄抬眼,“邹屠冶虽收他为义子,却从未真正放权。邹屠氏真正的兵权、财权,依旧牢牢握在本家手中。他若想更进一步,要么做小伏低娶了他的女儿当个赘婿。要么,就只能另寻靠山,或是……自立门户——他是妖族,身后没有倚仗,如何争得过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族?”
“所以,四境令对他而言,是自立门户的‘正统’之名。”祈月接下话来,“有了它,他便可名正言顺地脱离邹屠氏,甚至——吞并南境。”话语间,祈月又落下一枚黑子,“说起来,纥奚子衿那几分能耐,瞒不过有心之人。他没有被处理,无非是借了纥奚与风柘那点微末姻亲。”本来她让子衿去查邹屠云霁时,也存了想用他透风柘绥那边的线索给邹屠氏的心思。毕竟这以后,这位绥主卿可是要帮她一个大忙的。
“正是。”昀瑄微微颔首,“对方欲窥探北境动向——尤是是金令。然他所知应亦有限,消息虚虚实实,反成诱饵。只是东境之火虽未燎原,邹屠云霁已动念,北境迟早卷入其中。”
祈月默然良久,唇角忽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如霜刃:“那便让他来。既然风柘金铃现迹归墟,这条线,便也该从海氏和他那里理起。”她指尖轻抚鲛绡上那片深暗的墨色,眸底似有幽焰暗燃,沉静而灼人,“他要找就让他去找吧,反正最后执令者是谁,也由不得他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