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已至。
祈月从三清院寝居内走出时,恰巧遇上桃花小心翼翼地将那盆开得正艳的“照殿红”捧来。灼灼其华,粉云叠瓣,是与院门外凄楚的哭诉截然不同的艳丽生机。
她伸手,拂过一朵半开的娇嫩花瓣,触感柔软微凉。
“走吧桃花。”她步履平稳,裙裾无声拂过侍女身旁,“陪本少主,去会会这位……情深义重的四小姐。”
三清院外。
神熹久候不见人,索性将哭声扬得愈发凄厉,字字泣血般诉说着与纥奚子衿的“旧情”,控诉着祈月的“狠毒”。围观者越聚越多,私语窃窃,目光各异,皆在等着看这场对峙如何收场。
就在这片鼎沸的嘈杂即将淹没一切时——院门缓缓开启。
少女素衣墨发,薄施粉黛。与神熹那身精心修饰的“凄美”妆容相比,她干净得近乎凛冽,周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无法侵入她三尺之内。
桃花手中那盆“照殿红”开得正艳,红得灼目,像一团撕裂灰暗的火焰。
神熹的哭诉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四堂姐,”祈月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哭了这么久,不如进来喝杯茶吧。”
神熹愣住——按三哥神鉴事先推演的种种可能,祈月或该强硬驱赶,或该避而不见……绝不该是这般平静到近乎温和的邀请。
“你……你又要耍什么花样?”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一丝颤抖,“子衿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我要见他!”
祈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神熹一眼,便转身向院内走去,步履从容平稳,仿佛笃定了身后的人一定会跟上来。
神熹咬了咬下唇。进去便进去!三哥安排的人手应当已经就位,只要……他能动手就好。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抹寒意,抬脚跟了进去。
身后,院门缓缓合拢。
桃花则适时扬声,将神熹的侍女蔷薇与一众好奇的仆役引向不远处的祈愿树:“诸位!今日四小姐前来,实是与少主履行旧日赌约。既是喜事,少主特命奴婢赐福于此——”
她将怀中那盆“照殿红”置于树下石台,扬声道:“此花名‘照殿红’,乃少主亲育灵种,能辨人心,通灵性!它喜时泛红,厌时泛青。凡上前轻触此花者,若得灵花认可,花泛霞光——明日便可至天喜姑娘处领赏!钱财、土地、珍宝、乃至良缘佳配……少主有令,应有尽有,绝不食言!”
人群霎时轰动!
所有目光顷刻间被那株绚烂夺目的桃花和“应有尽有”四字牢牢攫住,先前那点对神熹的同情或对此事的好奇,瞬间烟消云散。
——后院古树下,冠盖如云,灵光氤氲。
祈月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下,抬眼示意对面:“坐。”
神熹戒备地站在原地不动:“风柘祈月,你究竟什么意思?子衿到底在哪儿?”
“四堂姐,”祈月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忽然说起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你可还记得今年上巳节,修水畔那株野桃树?花开得稀疏,远不如那盆‘照殿红’秾丽。那日你还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簪在鬓边。”
神熹蹙眉:“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忽然想起,”祈月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渐渐锐利,直直望进神熹眼底,“纥奚子衿初入风柘氏时,曾遣身边侍女暗中查探各院女眷的性情喜好。那侍女回禀的原话是——‘四小姐神熹,天真烂漫,尤喜桃花,常着杏黄衣裙’。”
神熹的脸色,一点一点褪去血色。
“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尖利起来,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祈月的声音没有起伏,字字却清晰如冰:“你在他眼中,从来不是‘神熹’,而是‘风柘氏嫡女’,一件可供利用的珍贵器物。”
“不!不是的!”神熹猛地摇头,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他只是……只是身不由己!家族所迫罢了!就算开始别有用心,后来也是真的!他没有拒绝我,他也亲口对我说过,他不讨厌我的!”
“身不由己?”祈月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淡而冷,未达眼底,透出几分近乎悲悯的嘲讽。
神熹像是被那笑意刺痛,瞳孔骤缩:“你骗我!你只是想离间我们!”
祈月缓缓站起身,走到神熹面前:“我需要离间你们?”她眸中清晰地映出那张仓皇失措的脸,“四堂姐,你今日跪在院外,真的只为救他吗?”
她微倾身:“恐怕,是为了配合你的三哥风柘神鉴,好让他安排的人,趁机做点什么吧?”
神熹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你……你怎么会知……”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所有强撑的气势轰然倒塌。
“因为这里是祈月谷。”祈月直起身,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具压迫,“在你面前的人,是我风柘祈月。”
神熹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撞在粗糙的树干上,才勉强没有软倒。荒谬,恐惧,还有被彻底看穿的羞耻,如同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
“说起来,”祈月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还真救了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