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熹茫然抬头。
“不过你没有机会告诉他了,”祈月转身,侧影在树影下显得格外清冷,“毕竟,人我已经‘放’出去了,你该希望他将人藏得好些。”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泛着银光的古树叶,盘旋着落在神熹颤抖的肩头,也遥遥拂过前院那盆被众人围观的、灼灼盛放的“照殿红”。
“你什么都知道……”神熹瘫软在地,眼泪流下,声音支离破碎,“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的母亲告诉我,你与神鉴合谋,要各取所需。她昨日冒雨跪在我院中——”祈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求我留你一条生路。”
“我答应了她。”
神熹的哭声,戛然而止。
是母亲……那个她昨日还觉得根本不懂她心中“真情”的母亲……
“风柘祈月!”她嘶声喊道,带着最后一点破碎的骄傲,“你羞辱我!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怜悯!”她朝她吼着,却半步也不敢上前。
“随你。”祈月不再看她,缓缓向内院走去,“四堂姐,你我本非同路人。我应承二伯母的,只是保你不会因此事丢了性命,你若不想活,自便。”
她目光掠过树下那抹失魂落魄的杏黄身影:“前院那盆‘照殿红’,事毕就归你了。桃花本无罪,赏花之人亦无罪。有罪的,是那借花行恶之手,蒙眼自欺之心。”
“天喜,送客。”
最后的最后,她也只能看见她入屋的背影。
——细密的雨丝不知何时飘起,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湿,待神熹被两名青木卫“请”出三清院,那雨丝已织成濛濛一片,将整座祈月谷笼进凄迷的烟水中。
神熹踉跄走着,杏子黄的软烟罗吸饱了雨水,沉沉贴在身上,寒意透骨。面上珠粉被雨水冲蚀,露出底下真实的容颜,那娇饰出的凄美妆容,连同强撑的体面与幻梦,俱被这初夏冷雨冲刷殆尽,唯余一身狼狈冰凉。
直至望舒院的飞檐映入眼帘。
她抬眼,廊下的妇人还穿着昨日旧衣,只在外匆匆搭了件半旧的深青比甲,手中紧攥一卷素帛,边缘已被捏得皱起——那是方才咸池亲至递来的、墨迹犹新的禁足令。
檐水成串,溅玉飞珠,在她脚前青石上洇开一片湿痕。她却恍若未觉,只定定望着雨雾中渐行渐近、形容憔悴的女儿。
神熹不愿走近,站在雨中。沈汀兰上前几步,却也未靠太近。
母女之间,隔着数步被雨水浸透的、清冷空寂的距离,唯有淅沥雨声不绝于耳。
终是神熹先偏开了视线。
她抬手胡乱拭去面上水痕,目光却落在那紧攥帛书的手上——她知道那是少主令。
一股混杂着羞愤、委屈与茫然的邪火蓦地窜起。
她倏然上前,劈手夺过那卷素帛。
帛色冰凉,字句却灼人——
「风柘氏四小姐神熹,不尊太族长令,言行失状,冲撞少主,迹近疯癫。念其情伤过甚,从轻发落,即日起禁于望舒院中,静思己过。非太族长、族长或少主亲令,不得出。」
字字如淬毒之针,扎进早已溃烂的自尊。那些被祈月冷语剖开的真相,母亲昨日冒雨长跪的难堪,此刻一身狼藉、沦为笑柄的处境……悉数伴着冷雨倒灌入灵台,化作无处倾泻的怨毒。
“你为何阻我!”神熹气急,发狠欲撕那帛书,却被沈汀兰迅疾按住。
雨水沿妇人清减的面颊滑落,她按着女儿的手,觉出掌下素帛的脆弱与那腕间的剧颤,指节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复又稳稳收拢,不容挣脱。
沈汀兰刚欲开口训斥,却见神熹昂起头,泪混着雨滚滚而下:“你打啊!你不就是想打我吗?你瞧我这模样……必是厌极了我……你从来都喜欢风柘祈月,从来看不上我!”
沈汀兰默然许久,在雨中望着女儿熟悉的面容,终是未曾落下那一掌。
那只手穿过冰凉的雨气,带着心力交瘁的迟缓,轻轻拂开女儿凌乱的发,将水痕与乱发一并抿向耳后。动作轻柔,甚至透着一丝久违的生疏,却含着几乎令人窒息的暖意。
沈汀兰声音低哑,被绵密雨声浸得温凉:“回屋罢。”
她将女儿手中那卷已皱损、却仍系着禁令与一线生机的帛书,轻轻理好,重新放入湿冷微颤的掌心。
“将这身湿衣换了,”她重复道,声线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疲乏与执拗,“仔细着了凉。”
神熹对上那双盛满复杂心绪的眸子,所有嘶喊的气力,所有强撑的倔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喉间堵着万千言语,酸楚直冲鼻窍,神熹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死死咬着唇,蓦地甩开母亲的手,扭头便冲进那片吞噬望舒院的迷蒙雨幕里,单薄身影转瞬没入檐下水帘之后。
沈汀兰独立原处,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雨水打湿了肩头,她浑然不觉,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云髻旁,竟散着数茎刺眼的银丝,在廊下昏光与漫天雨雾交织的氤氲里,浸透无边苍凉,显出陌生的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