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目光掠过熙攘街市,未到时辰,她要的东西还买不到,不如先陪这丫头逛逛成衣店:“西市,天衣坊。”
天衣坊并非是他们风柘氏的产业,东市的六秀坊才是。祈月亦鲜少亲自来此,偶有需要,或易容,或遣侍女代劳,故而这掌柜也并不识得她。
铺内已换上春夏的轻软料子,绫罗绸缎铺陈满室,流光潋滟。
掌柜是个眼明心亮的妇人,见几人气度不俗,笑吟吟迎上前:“贵客临门,今日正巧到了批东境的落云锦,是东市那家没有的稀罕物,姑娘公子们定喜欢——”说着便直接将几人引去了二楼。
竟是落云锦,凤鸿恕初入谷中时身着的那件衣裳便是落云锦,可惜东境战火纷飞,再好的锦衣也护不住人命……思及此,她的目光便久久落在那匹月白色的锦缎上,静默不语。
同馨那处瞧见一匹水绿云烟纱:“表姐,这颜色好生清爽!”
祈月这才想起,她此来是为金玉满堂宴挑选新衣,颜色并不宜太过素净:“嗯,喜欢便做一身。”她微微颔首,又对掌柜道,“再取些衬这纱的丝线来。”
看来是有自家的绣娘:“好嘞!”掌柜应得殷勤,眼风却悄悄往闻景那儿飘了飘。
闻景在男子衣饰前徘徊,最终选了一件皦玉色直裾。他转身换上,那抹柔软的玉色衬得他耳廓微红,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似春日清晨尚带露水的草叶:“祈月你看……这身可好?”
祈月还未及开口,掌柜已含笑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荡:“公子好眼光。这料子颜色清雅,最配您这般人物——说来也巧,这皦玉色与姑娘方才留意许久的月白锦缎,倒是相映成趣呢!姑娘可也要选一件同形制的?”
闻景整张脸霎时红透,西境素有“情人衣情人香”的说法,他也听懂了掌柜这话中的弦外之音,慌慌张张放下衣裳,目光却忍不住飘向祈月:“这,这可不能胡说!”
祈月神色未动,只淡淡瞥了掌柜一眼:“掌柜慎言,我是他姐姐。”其实祈月是腊月里的生辰,很大可能对方是她的兄长,只是她也懒得细问对方生辰。
掌柜自知失言,连忙赔笑:“哎哟,瞧我这眼拙的,给贵人们赔不是了。”
祈月转向闻景,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瞧了眼衣领和袖口:“有些长了,换件合身的吧。” 她目光掠过他发红的耳尖,随即移开,转身便走向另一侧,利落地选定了几匹颜色各异的料子。
闻景见她并未因掌柜的调侃着恼,心下悄悄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不多时,闻景又凑到她身边,看着她选定的几匹朱红、菡萏、庭芜绿与帝释青的落云锦开口:“祈月,这些你都要给自己做衣裳吗?那你最喜欢哪一匹?”他眼里带着好奇,也藏着一点想探寻她喜好的小心思,仿佛多了解她一分,便能离她更近一步。
祈月正瞧见一匹鸦青的料子,那布料在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华泽,送给丁零嫃到是合适,随口回答:“各有所宜,没有特别喜欢的。”本来她前面挑的也没有哪一匹是决定给她自己用的。
闻景站在一旁望她,目光清澈滚烫,像拢着一缕不敢宣之于口的春光:“这些我也不太会选……你再帮我挑挑吧。”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太纯粹,纯粹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这样毫无保留地望过一个人。可正因见过、失去过,才更觉得这般清澈易碎。
祈月见过太多深沉心计,所以她一直认为,这般毫无杂质的倾慕,是永远不会属于她的。
“你喜欢什么颜色?”
“丹雘色!”
话音落下,祈月已走向成衣架,不多时便拣出一件递给他:“去试试。”他尚且年少,待他见过天地广阔,总会忘却今日这点稚气的心动,她根本无需过度回避或放大此事。
闻景开心的拿着衣裳离去:“好!”
同馨那处也取了几件挑好的过来,她顺手也为她选了一件。最终,祈月给自己挑的是一件式样简单的金色裙裾,还加了一匹胭脂雪色的金纱罗:“先要这些,你们这可有玄色衣衫?”
掌柜忙不迭应声,眼里闪烁着些许生意人的精明:“有有有,姑娘请,您真是慧眼如炬!您挑的这匹金纱罗是掺了灵蚕丝织就,光泽柔润,坚韧非凡,市面上等闲难见……”
祈月轻声打断:“银钱不必赘言。” 反正,那些名贵的料子拿去离院,自有人能处理得妥帖周全。
“是是是,谢过姑娘。”
待到祈月从内间另取了件玄色衣衫出来,外间已隐隐传来争执声。
闻景正拦在同馨面前:“我来付!擒欢,拿钱!”
同馨从他胳膊旁钻出脑袋:“我来!我买的多,我来付!阖静,给我打他!”
闻景侧身挡住她:“你怎么就非要和我抢……”
同馨扬着脸,毫不相让:“她是我姐!”
掌柜方才就在一旁观察了许久,那少男偷瞥少女时眼里藏不住的光,哪是看姐姐的模样,眼前另一个又是抢着付账,不仅争宠,还是一男一女,啧啧啧,世风日下,有钱人家里可真是乱糟糟的。
“吵什么!”祈月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却让那点嘈杂瞬间安静,“天喜,付账。”她毕竟是风柘氏的少主,手中的权柄与可支配的资财,远非尚未在族中掌事的闻景与同馨可比,只是置办些衣物,还要两个孩子付账,这算什么事!
闻景垂下眼去。同馨偷觑着她的脸色,亦是不发一语。
——
同馨(尖锐爆鸣):她是我姐!
闻景(无能狂怒):她是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