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天衣坊,日头已微微西斜。
各家采买的物件皆妥帖收进了乾坤袋,方才那一遭训斥余威犹在,同馨与闻景只默默跟在祈月身后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倒是祈月先驻了足,眸光清淡地扫过两张写着“不敢造次”的脸,语气和缓了些:“我要去东市铺子里收些药材。你们若是乏了,或想去别处……”
“不不不!”同馨立时抬头,杏眼圆睁,声音脆生生的,“我要去东市的‘灵兽斋’,表姐,我同你一道去!”
闻景不甘落后,忙不迭凑前半步:“东市我最熟了!祈月你要去哪家药铺?还生堂的杜老、回春堂的秦先生、日安铺的刘掌柜,我都认识!我去帮你说道,定能拿到最上乘的药材,价钱还实惠!”
“那便跟着吧。”她转身前行,袖袂拂过微暖的夏风。
一路上,闻景总想着法儿逗趣——时而指着檐角蹲踞的狻猊脊兽,滔滔不绝说起《异物志》里的典故;时而又学那街边卖解艺人的滑稽腔调,比划着新听来的市井笑谈。他虽然不喜欢读书,可口齿极是伶俐,兼之神情生动,寻常小事也能说得妙趣横生。
偏生同馨每每要与他唱反调,要么挑剔他典故记得有纰漏,要么嫌弃他模仿得不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一个清亮一个明快,像两只初初离巢、互相啄羽试探的雏鸟,叽叽喳喳吵个不休。
祈月大多时候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言,可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冷冽,却悄然化开些许。
说说闹闹间,东市已然在望——
祈月停下脚步,取出两枚小巧的银铃,分别放入两人掌心:“收着。”
“药铺病气杂,你们就别进去了。我需与掌柜商谈些要事,天喜随我去便好。记住,你们四人同行,莫要走散。若叫我知晓你们擅自分开……”
闻景立刻接口,举起右手作发誓状:“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祈月你放心,我定寸步不离地……看好他们所有人!”
同馨白他一眼:“谁要他看管了!”她扯住祈月袖角,软声央求,“表姐,我跟你进去吧,我不怕药气,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扰你谈事!”
“不行。”祈月严词拒绝,“一个时辰后,去回春堂汇合。倘若遭遇不测,力不能敌,立刻将这银铃扔给对方,记住了?”银铃与寻常通讯的金铃不同,内里封存了一道守护灵力,危急时可作一次攻防。给这八字不合的两人各一枚,也是防着他们各自逞强或置气。
同馨小脸顿时垮下,但见祈月神色知是再无转圜余地,只得蔫蔫应道:“……好吧表姐,我记住了。”
闻景嘴唇翕动,似还有话想说,更带着几分不愿分离的依恋。可祈月已不愿多言,她只对天喜略一颔首,转身便踏入了大生堂半掩的门扉。
“喂!”同馨更了解祈月,反应更快,“走啦,去灵兽斋!”
闻景还是盯着药铺:“你自己去……我就在这附近随便转转。”
“转什么转?”同馨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该不会……想偷偷溜进去跟着表姐吧?我可告诉你,表姐最厌旁人违逆她的意思!她既让我们在外头等,定有不便我等知晓的事,你就是个外氏,可别去添乱!”
“谁、谁要跟着她了!”闻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耳根却悄悄红了,“我不过是……闻着隔壁点心铺子飘来的香气着实诱人,想去瞧瞧有什么新鲜的。”
“点心?”同馨顺着他瞥开的目光望去,果然见药铺旁侧有家“酥香斋”,明净窗棂内摆着各色精巧点心,甜香隐隐,勾人食欲。她眼睛一亮,那点对闻景的怀疑立刻抛到九霄云外,“早说嘛!走走走,我也去!”
闻景不解:“你方才不是急着去灵兽斋?”
“饲灵丸和玉髓又不会长腿跑了!点心可是要趁新鲜吃的!”同馨理直气壮,“我先买些点心尝尝,不行么?要你管啊!”说罢,也不再理他,脚步轻快地便朝酥香斋走去,裙角飞扬,像只翩跹的蝶。
阖静跟在后面追去:“小姐您慢点!”
闻景暗自撇了撇嘴,觉得同馨说风就是雨的脾气他实在不喜,却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踏进酥香斋。
同馨一眼便瞧见木架上只剩最后一盒贴着“玫瑰茯苓饼”的点心,她伸手便要去取。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也从旁侧探出,目标赫然也是那盒点心,不仅如此,对方还施展了灵力。
同馨扭头,对上的正是闻景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
“我先看到的!”同馨破了术法,又伸手去够。
闻景动作更快,仗着身高优势,指尖已触到盒边:“分明是我先拿到!”
“你胡说!是我先走过来瞧见的!”
“架子上就剩这一盒,谁先付钱便是谁的!”闻景迅速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朝着伙计扬声,“伙计,这盒我要了,多少钱?”
同馨大急,一把揪住闻景的衣袖往回拽:“不许卖给他!是我先要的!你懂不懂先来后到!阖静,付钱!”
“你离我远点!待会儿给你弄坏了都!”闻景一边挣脱她的“钳制”,一边示意擒欢,“擒欢快,结账!”
擒欢和阖静同时将一锭银子放下。
同馨气急:“这是表姐爱吃的口味,你想买了去讨好表姐,没门!”
闻景脸一红,像是被说中心事,却更不肯相让:“是又如何!要是给你抢了去,你回头也只会吃独食!要不是祈月不许我们分开走,我才不和你说!”
“你才吃独食呢!”
“你无理取闹!”
伙计左右为难,看着这对衣着华贵,容貌出众,行为却宛如孩童斗气的少男少女,不知该劝哪边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