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谷,三清院
案几上,从八荒城带回的各色料子堆叠如云霞。
少女墨发未束,松散垂在肩后,声音里透着若有似无的倦意:“天喜,这几匹料子,在金玉满堂宴前,照旧例送往各家。”她指尖一顿,落向那匹最厚重的鸦青色,“这匹,连同库中那尊白玉观音,一并送去临风谷。”
天喜仔细记下:“是。那这匹金纱罗……”她看向那匹明显最为珍贵的料子,“少主是要留着自用,还是……”
“这匹不动。”她指尖法决一变,一张新的药方便落入天喜手中,“对了,明日开始,按这个新方子给无音院熬药,文火三个时辰,每日未时送去。药材若缺,及时来回我。”
赤阳焱草之事她尚需再谋,眼下只能暂换药方。此事她从未与人言明,背后之人所图,恐怕并非在她。赤阳焱草与岁寒蛊……想来,应昀瑄也不会干这种自相矛盾的事。或许她只是不小心入了别人的局,如今亦只能静观其变,她近来精力损耗尤甚,更已无力费心占卜。
天喜接过药方,抬眼时亦有些担忧:“少主,您快歇了吧。校验将近,您要好好准备才是。”
祈月回答:“嗯,你也去歇了吧。今夜,让外面值夜的都警醒些。”
“是。”天喜将那些料子仔细分类抱起,便退了出去。
室内归于寂静。
祈月却并未走向床榻,她往更上层走去——三层傀儡,四层神像,五层书阁……一路上行,直至九层。
月光如水,漫过檐角,洒落一片澄澈的银白。
她身形轻盈一纵,翻上屋顶。
一道玄色身影早已静立等候,夜风拂动衣摆,翩然若蝶:“月儿,你来了。”
琴湘今日又换了一张容颜,祈月却一眼认得:“你今日真好看。”她在她身侧坐下,指尖轻牵,一道柔力便将人带到近旁,“湘儿,陪我坐一会儿。”
琴湘未避,脸却有些红。
祈月的目光也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她指诀暗抬,一道传音结界无声铺展在廊下:“再陪我,看场戏。”
廊道拐角处——
天喜正抱着料子往库房方向去,却被从廊柱阴影里闪出的桃花急切地拦住:“天喜姐姐……少主、少主方才都吩咐什么了?她……她没提起我吧?”
天喜被扯住袖子,打趣似的回:“怎么?桃花,你有那么多伴儿还不够你玩儿,如今连少主吩咐我做什么差事,也要来打探了?”
“哎呀!我和你说认真的呢!”桃花左右张望,凑得更近,“我……我近来身子不大爽利,有些头晕恶心,我担心……是不是……”她似乎难以启齿,“我是不是有了……”
天喜脸上的玩笑之色敛去,她也环顾四周,转眼将桃花拉到一旁:“这……那,那你这个月的月信,来了没有?”
桃花眼神闪烁:“月信,这,我月信本来就不准,但,但也许久没来了……天喜,你说我要是告诉少主,她……”
“你,你先别急,这,这也不一定……”天喜安抚几句,“要不,你先悄悄找个信得过的医师,或者生养过的妇人看看?”
“我哪敢看医师!”八院隶属于祈月,万一传到她的耳朵里,“天喜姐姐,我就是心里怕得紧。少主她……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让你去查什么……”
天喜叹了口气:“少主近来事忙,怕是没工夫特意顾及这些。”天喜与祈月自小相伴长大,祈月不热衷男女之事,谷中人尽皆知,她是万不敢替桃花担下,“不过,不管什么,若是等少主来问……”那也是离死不远了。
桃花脸色白了白,胡乱点点头:“是,谢过天喜姐姐大恩,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天喜是个圆滑性子,她跟着祈月久了自然能看出来祈月对桃花刻意的疏淡,所以,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转移话题:“唉,我这还有差事没了,你先回去吧……好好养着。”
桃花看了看她手里抱着的东西,想着总不能给他人添太多麻烦,千恩万谢的转身离去。
天喜在原地站了片刻,叹了口气,抱着料子继续往库房走去。
屋顶上,夜风微凉。
琴湘心思澄澈,一眼便看出这事的不对来:“你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