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自然不知这短暂一瞥。
“夜弥天”是八荒城地下黑市的统称。此处与“日弥天”不同,鱼龙混杂,日游神的手,伸不到夜游神的地域。
祈月的易容术习的不算精妙,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为防失效,她总是在踏入黑市的前一刻改换形容,帷帽也从不离身。
她轻车熟路通过几道需验看特殊信物或暗语的隐秘关卡,径直走向深处一间没有招牌的石屋。
石屋门口守着两个没有气息的傀儡,看到她这一身帷帽打扮,亦未阻拦。
素白拂过潮湿石阶,走向地底昏暝。
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几盏幽绿的灯火跳跃,有一眼窝深陷的老者坐在堆满杂物的案后。他抬起昏黄的眼,沙哑开口:“姑娘是取货,还是看料?”
“取货。”女子取出一支金簪置于案上,“半月前,本主订的‘幽冥蚕丝’与‘定魂玉’。”
听到“本主”二字,老者昏聩的眼神骤然一清,在这“夜弥天”,有资格且惯于如此自称的年轻女子……他心中已有了猜测,态度愈发谨慎,却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夜游神手下有二圣女和三圣子,金缕衣虽是说一不二,却不时常出没于黑市,血罗裙反而是更难缠的那个。
“原是金缕衣主。”老者起身行礼,“只是您要的那批货……出了点岔子。就在一个时辰前,被人高价截走了。规矩如此,价高者得。您的定金,小店愿双倍奉还,并另备薄礼……”
“规矩?”祈月声音陡然转寒,令石室内的幽绿灯火都猛地一暗,“定金,是写着玩的?”
老者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喉头发干:“金缕衣主息怒……实是对方……”
“对方是谁?”
老者连连摇头:“不、不知……”
“不知?”祈月轻笑一声,怎么可能,“既不知是谁,安敢毁本主之约?”
话音未落,她腕间“绕指柔”骤然迸发出十数点寒星——针芒破空,精准无比地射向石室角落那堆瓶罐材料!只听“哗啦!”一声,飞针之下,瞬间化为齑粉!
她语气轻蔑:“呵,还真没有。”
“你——!”老者心疼如绞,惊怒交加,猛地站起,枯瘦的手掌黑气涌动,就要出手。
几乎同时,门口两个傀儡亦如鬼魅般扑入,手中淬毒的刀刃带起腥风,直刺祈月后心与脖颈,刁钻狠辣,显然是做惯了灭口勾当的亡命之徒。
祈月浅笑,甚至没有回头。
原本只是虚悬在袖口的“绕指柔”在她身后交织成一片朦胧光幕——冲入光幕的刹那,二人身形便是一滞,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只见手臂、双腿,乃至躯干之间,无数交错的金线。
下一秒——地上便只剩下了傀儡碎片。
老者凝聚到一半的黑气,被祈月以灭阵法化解,他僵在原地,不知何时,数道丝线美如暗夜的帛魍,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将他碾成更碎的尘埃。
风华绝代的白衣女子开口:“你是说?还是不说?”
“血……血罗裙……”老者声音干涩,“是血罗裙主……亲自来取的货……老朽、老朽实在不敢……”
血罗裙。
是她!或者说,是他——此人行事乖张,最喜抢夺他人已订之物,尤爱珍稀的傀儡材料。幽冥蚕丝与定魂玉,正是炼制高等傀儡的核心之物。
“他说了什么?”祈月声音平静,缠绕老者的金丝却微微收紧,勒入皮肉,渗出细密血珠。
老者虽知道这二圣女素来不和,痛得抽搐,亦不敢隐瞒:“她说……说金缕衣主眼光甚好,这两样东西,她正巧缺了……”他吞了口唾沫,眼神惊恐,“若金缕衣主不服,大可去‘千命阁’寻她理论……”
祈月沉默片刻。
绕指柔所化的金丝倏然收回袖中,仿佛从未出现。老者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看着那素白裙裾转向门外,未有丝毫停滞。
“夜游神,很好。”清冷的声音自帷帽下传来,“这地方,也该管管了。”
话音落,人影已杳。
……
石屋外的巷道曲折幽深,灯火愈发稀落。
赤阳焱草被不明身份者以各种借口尽数收走,手法干净;傀儡材料被血罗裙横插一手,嚣张留址。看似两件不相干的事,却都精准地阻碍了她今日的行动。
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了她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