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月回首,指尖不带半分迟疑,径直扣他腕间。
指下脉象虚浮如缕,沉迟细弱,五脏脉皆亏耗至极,心脉更是几近断续的代脉,乃是常年积弱气血耗尽的猝然晕厥,半点作假的余地都没有。
她心头微沉。
先前她只当他是体弱,却没料到已虚耗到这般地步——能从南境撑到北境,又在她面前端坐一整个暮色,强撑着演完那番旧情缱绻、委屈依附的戏码,早已油尽灯枯。
可这副残躯,偏又嵌在邹屠氏布下的局里,真真假假缠作一团,反倒让她辨不清,哪里是青塬自身的身不由己,哪里又是云霁刻意安排的苦肉计。
祈月眉峰微蹙,示意天喜将人扶至一旁坐下,又自袖中摸出一只莹白瓷瓶,倒出一粒朱红丹丸送入他喉间,随即渡入灵力,助他顺下,无半分多余温情,却又精准护住他心脉不致骤绝。
天喜扶着人,不敢出声惊扰。
不过片刻,青塬喉间便发出一声微弱气响,随机才缓缓掀开眼帘。
眸中蒙着一层厚重水雾,他视线涣散,落在祈月清冷的面容上,声音细若蚊蚋:“……弗谖?”
祈月沉声:“亏你与我师出同门,你心脉已亏空到极致,竟不自知?”
青塬唇角牵起一抹虚弱又自嘲的笑,指尖微微蜷起,想去碰她的衣袂,却力不从心:“对不住……又、又给你添麻烦了……我本想……好好同你道别……”每一个字都耗着仅剩的气力,眼底那点近乎虔诚的温存,在病气笼罩下,反倒更显破碎,让人分不清是真情流露,还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祈月垂眸看他,心头思绪复杂。
她明知此人是邹屠云霁放在她眼前的棋子,明知他带来的赤阳焱草、半块火令、叔姒的书信,全是引风柘氏入局的饵,明知他每一句旧情追忆、每一声委屈试探,都暗藏探查与试探。
可医者本能,让她无法对眼前这条人命视而不见。
其实,洛水青塬本就病弱,就算他带着火令死在临风谷,她只需将尸体与火令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道送回南境,再派人对外哭诉几句,说与他神交已久、痛惜不已,邹屠氏也不能拿风柘氏如何。
可她终究是做不到看着一个人活生生在她眼前断气,就如同当年的凤鸿恕。更何况,她与他的确有几分同门之谊,情分虽浅,却也不至于冷眼旁观。罢了,先保下这条命再说。
祈月手边金铃轻响,血刃便带着几个青木卫转瞬出现在院中,躬身待命:“少主。”
“将洛水公子送去离院安置,再去兑院寻个医师照料几日。”她语气冷静吩咐,“用软轿,不许见一点风。”
血刃颔首,给手下几个使了眼色:“是!”
青塬微微偏头,目光依旧黏在祈月身上,气息微弱却执拗,轻声唤她:“弗谖……”
祈月的神情辨不清喜怒:“不要说话,安心歇着。”
青塬乖巧听话,真就缓缓闭目,不再多言。
院内重归静默,直到看见软轿抬着人消失在回廊尽头,祈月都没再开口。
临风谷内阵法变化莫测,她随手启了一道传送阵,转瞬便回了三清院,天喜紧随其后,不敢多言。祈月则径自入内,继续伏案复看校验相关事宜。
半个时辰后,天喜轻叩房门入内禀报,神色带着几分担忧:“少主,兑掌院方才传了话,洛水公子这病症根基已损,若不好生将养,怕是……撑不了太久。”天喜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开口,“少主明日……要不要亲自去看一看?”
“不必。”她头也不抬,淡淡驳回,“他不会在谷内留太久,让天医不必太过费心,但药不可断,人活着便好。”
天喜应声,不再多言:“是。”
“对了,这封信。”祈月将那封来自邹屠氏的信推至案边,“明日送去临风谷主殿,予太族长。”
洛水青塬这个人,她自然会用。但不是现在,祈月不喜欢云山雾罩,不会轻易信任他,可他究竟还有多少隐瞒,以及——邹屠云霁与洛水青塬之间,是否当真如表面那般天衣无缝……
他的病是真,可怜也是真。可他在她面前展露的这份脆弱,究竟有几分是真心依赖,几分是刻意逢迎,又有几分——是被人当作棋子,身不由己传递的讯息?
她无从知晓,也懒得深究。
但她清楚,无论他是真可怜还是假示弱,她都救不了他。能救人性命者易,能救人心者难,能自救者,永远只有自己。
她会保他性命无忧,可他心底那点沉疴宿疾,她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去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