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玉亭，环境与菜品皆是上等，最为人称道的是服务与私密性，因此深受上流人士青睐。”电车上，柳向真田讲述自己昨夜做的功课，却发现友人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车流，“弦一郎，你在听吗？”

“啊，抱歉。”真田回过神来，解释道，“昨天睡得不太好。”

电车晃晃悠悠停下，笔记本上越发潦草的字迹看得柳眼花。他干脆合上笔记本，意有所指道，“昨天晚上月光太亮了，我也没有休息好。”

昨天晚饭后，他突然收到赤司的短信，邀他和真田前去衔玉亭一叙。再追问时，赤司却只说是替朋友牵线搭桥，不敢再透露了。

由赤司牵线搭桥与他们联系的朋友，还能是谁？

某个名字呼之欲出，但柳却不敢完全相信。希望落空的感受过于残忍，这也是真田没有将上次偶遇幸村之事告诉其他人的原因。

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把球拍架在脖子上逼精市回来吗？

如果说今年夏天刚在帝丹队伍中看见精市时，众人心中还有些怨，后来他们心里就只剩担忧了。属于立海的那股莫名自信又占了上风——自信只要条件允许，部长就不会抛弃他们。

退一万步讲，哪怕是在一切都没有发生的国二，大家不也做好了部长高中后会因走上职业道路而离开的准备吗？

于是只余担忧与思念。

正当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真田的目光忽然触及到什么。他立刻神色一变，一边往外跑一边拉柳。柳这才反应过来，和真田一前一后从已经关到一半的车门里险之又险地冲下车。

“真狼狈啊……”柳苦笑一声，捡起最后一下跳跃间摔落的笔记本，拍了拍灰尘。

这几步路的冲刺还远不到需要停下来歇息的程度，二人没有耽搁，跟着柳的笔记在小路中穿梭。很快，长街尽头树荫掩映下的一座古朴大门映入眼帘。

“是那里吗？”

“嗯。”目力更强的柳眯起眼，注意到门边身着色无地的侍者，有心活跃一下气氛，“大吼大叫会被赶出来的概率是89％，你可要冷静一点。”

二人走进庭院的身影被不远处楼上的人尽收眼底，后者动作一滞，落到一半的棋子在棋盘上悬停。

“就到这里吧。”赤司见状，伸手取下幸村手里的飞车，将它放回上一手时的位置，然后端起棋盘放到储物格上，“看来下棋也没能让你的心静下来。”

“突然有些后悔。”幸村看着榻榻米上细密的纹路，轻声道。

跪坐在对面的赤司一身休闲西装，却与雅致的茶室气质融洽。他疑惑挑眉：“有什么可纠结的？不过是普通的旧友重逢而已。”

“一言不发就消失，回来后还遮遮掩掩……”

“且不说真田君，你和柳君追根究底也只是社团的同学而已。你做什么和他们关系不大吧？”

“当年网球部可是我的‘爱人’呢，大家也都像朝夕相处的家人一般……”

幸村忽然说不下去了，只好喝口茶平复心情。一段记忆被封锁需要许久刻意回避，归于活跃却只需要轻微地磕碰心锁。

“嗯？”他忽然目光一凝，看向清浅茶水下的一抹深色，“茶梗立起来了。”

“是好兆头啊。”赤司微笑，“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就在这时，躙口被打开，侍者恭敬道：“打扰了，二位的客人已经到了。”

“请他们进来。”赤司说着，余光瞥见幸村平静安放于膝上的双手，那附近有一处似乎被人紧攥过的不起眼褶皱，暗暗叹气。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侍者左行半步，将躙口留给后来人，真田和柳都是熟知茶道礼仪的人，道谢后先后跪坐进入茶室。

茶室是标准的四叠半大小，幸村和赤司在贵人席上相对而坐。真田和柳与赤司互相问好后，室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侍者更换茶具的声响回荡。

“那么我先告辞了，有问题随时联系。”赤司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人一眼，起身与侍者一同离开茶室。

幸村探手点了点二人面前的茶盏：“不知道你们的口味是否有改变，如果想喝其他茶，也不必客气。”

“这样就好。”柳小酌一口，却难以品出茶的滋味，他浅浅提起一口气，“部长……”

他承认自己有些卑劣，选择这个稍显生疏但承载了更多的称呼。他满腹疑问与恳言，却总瞻前顾后，只好在称呼上再三斟酌，于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幸村的神色依旧从容，心底那把早已爬满裂痕的锁却被这两个字彻底击碎。他转了转杯沿，似叹非叹：“弦一郎、莲二，晚上好。”

幸村主动抛出沟通的橄榄枝，现在言语间的态度释放出向好的信号，二人皆是一喜。

“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们。”幸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却泛起心里的痛，“那……你们先讲一下这两年的事吧。”

柳拿出另一个更显陈旧的笔记本，他今日特地带来了近两年的所有笔记本。真田在旁补充，将这段缺失一人的岁月展开成一幅画卷，尽力让幸村看清每一处细节。

幸村安静地听着，友人的讲述带有资料不具备的温度：因仁王捉弄而险些考试迟到的赤也、海原祭上被西点社借走的文太……

但他同时注意到，这所有的一切中，都带着被刻意掩盖后仍充斥在字里行间的郁色。

随着讲述，柳和真田也逐渐放松下来，恍然间像是回到了曾经在医院给幸村汇报的时光。

柳喝了口茶润嗓子，这次终于品出茶中清雅的韵味。他翻开另一本几乎崭新的笔记本，继续道：

“对于即将到来的高三，柳生计划备考京都的医学院校、胡狼要逐渐参与家中餐馆的经营，会减少训练和出赛。赤也今年全国大赛开发出新招式后，接到了美国俱乐部的邀请，但我们建议他等明年U17结束后再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

“那你们呢？”幸村忽然插话，“莲二的目标一直是东大吧，东大法学系也应该是未来警察的不二选择。”

“我已经确定了直升。”真田立刻回答，见对面人皱眉，他又补充道，“我的分数考东大法学系并不稳妥，加上祖父年纪渐长，父亲与兄长都在外工作，我留在立海大读书是最合适的。

“幸村，人总是有许多牵挂的。”

“真稀奇啊，你居然说出这种话。”幸村看着神情坚毅的真田和陷入沉默的柳，“大家都有了自己要做的事，真好。”

“不是的，精市！”柳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时急切，“我们现在还是可以不顾一切去做些什么的时候！”

看着幸村略带哀伤的眼神，他又软下了语气：“我可以平衡社团与学业。”

幸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们，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

一阵寒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壁龛上的挂画一晃，木轴撞上墙壁发出一声轻响。

“时间不早了。”幸村似乎被这一声拉回思绪，转头看向窗外，“要一起吃点什么吗？”

“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